我爹是我见过的男人里，大男子主义最大的那个。他老人家一辈子没有进过厨房，没有自己盛过一碗饭。除了上班，走进家门，从不动手拿一样东西。即使杯子伸手可及，也要喊人进来倒一杯水递到手上。唯一亲力亲为的，是过年时候的“挂影”。那是一种民间仪式。实际上就是祭祖宗。
　　小时候的年都是盼来的，一天一天，望穿秋水。姊妹们不管谁有一个小小的心愿，娘就会说，等过年了，就怎么怎么，好像年是一个万能的神，到了时辰，啥梦想都能帮你成真。
　　腊月二十三开始，全家人就手忙脚乱，激动不安，扫房子、洗被褥、贴窗花、杀鸡、蒸馒头。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，拍着巴掌唱口歌：二十三，祭灶官；二十四，写对子；二十五，磨豆腐；二十六，去割肉……凛冽的寒风里，姐妹们抬着脸盆，去河边洗衣服。满天星星就起床去排队买肉，对着打肉的师傅憨笑，“求求你多打一点肥肉吧”。肥肉回来炼成油，油渣用来包包子。
　　娘从腊月开始，就点灯熬油给我们做新衣裳。一件洋布花褂子，一条粗布黑裤子，遮住满身开花的烂棉裤棉袄，我们就欢天喜地，心花怒放。在娘的呵斥声里，不停地关起门来偷偷试新衣，试穿完了，再仔细叠好放起。追着娘问，年啥时候才到呢？娘笑着说，“挂影”的时候就到了。
　　年三十晚上，所有的年货都备齐了，连包饺子的面和馅都准备停当。我娘解下在腰间围了好多天的围裙，掸掸身上的灰，像是发了一个信号，爹吆喝一声，“都进屋，挂影了”。我们立刻停止一切活动，集中在上房。爹庄严地说，请影！我娘就打开柜子，摸索出一卷陈旧的画像。我说，娘我帮你拿吧，爹眼睛一瞪，祖宗是能拿得吗？要说请！我赶紧说，请请请。
　　挂影的时候，我们都穿上新衣裳，祖宗看到的我们，个个兴奋明亮，一定觉得我们的日子过得还不错。影上两排人，男上女下，画像下正楷的毛笔字写着每个人的名字。他们穿着古代的衣服，面目清瘦，表情凝重，眼神空洞。我猜不透他们的表情是因为画像的时候太紧张，还是觉得垂范后人就应该这种模样。
　　影挂在北墙的正中央，桌子上摆满了娘为过年准备的所有的吃喝。除了馒头、包子、麻花、一碗蒸肉，还有用面捏出来的花卉和各种动物造型。看起来丰盛隆重而且喜气洋洋。爹不许我们笑，更不许说话，保持严肃和虔敬。
　　影不知道是从哪个朝代开始、谁画的？爹只说那是他从河南老家带来的唯一和祖宗连着的东西。爹当年其实就是娘家里的一个短工，除了娘，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带。我爹出身贫寒，但特别有本事有骨气。他拐走了东家的女儿，怀揣着家里的影，背井离乡来到陕西。依靠汗水和智慧，终于发达起来。鼎盛时，老南关的半条街上都是爹的生意和铺面。但是，爹从不说自己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，怎么长大的，家里遭遇了什么变故？只是每年拿出影，沉重地跪下去，眼神复杂，久久凝望。我一直猜测爹在这个时候，一定悄悄给祖宗们说了一大堆话。我们都跪在爹的身后，沉默着。很长时间，爹站起来转身坐在椅子上，像是得到了祖宗的教诲或者点化，严肃地将我们一年的表现总结一番，然后讲一通做人做事的大道理。我们还是跪着，听没听懂，都鸡叨米似的点头。爹最后起身，对着影长拜三次，说“俺全家人手脚勤快，诚实善良，请祖宗保佑”！我们跟着说，“请祖宗保佑”！
　　我偷偷问娘，影上都是什么人？叫什么名字？娘摇摇头说，不认识。祖宗的事情，你问那么多干啥？我说给谁都不认识的人磕头，觉得怪怪的。爹听到了，一拍桌子，你胡说八道什么！没有祖宗能有你？祖宗不荫蔽保佑，谁家日子能过得顺顺当当？我这才知道影很厉害，保佑着我们一家人的平安和幸福。
　　影要挂到正月十五，桌子上一直摆着供奉。吃过元宵放过炮，再被娘郑重地收回柜子里。就像诸神回归了自己的修行地。
　　后来，一场革命运动开始了。街东头的娘娘庙被砸了，唇红齿白的娘娘瞬间变成了泥块。街西头的戏楼子被拆了，成了瓮盖或者猪圈门。家家户户的门神被烧了，灶王爷也被烧了。我爹有点心神不宁，把影和土地爷一起放到炕洞里，叮咛我们，谁都不许说。红卫兵小将来我们家里检查，只查出一串旧年间我爹组织的“狮子队”的铜铃铛。小将们提着铃铛“丁零当啷”往外走的时候，胆小老实的二姐站在炕洞前说，我家炕洞里啥都没有！然后，影和土地爷就一起被收走了。我爹追着小将喊，那是我家祖宗，祖宗！小将们看着我爹气急败坏的样子，哈哈大笑，扬长而去。
　　影终是没有要回来。我爹沉默了半天，目光坚定，主意很正地告诉我们，有影没影，都要把祖宗记在心里！
　　我爹常说，举头三尺有神明，低头三尺有祖宗。可是沧海桑田间，举头不见神明，低头不见祖宗，只有满街灯火，照彻天空。如今说起往事，80后的孩子们都是一脸的懵懂。他们是看着春晚长大的，习惯了衣食无忧，看惯了车水马龙。过年啥都不缺，就缺那份难以自已的兴奋和期待。人说三十年河东，三十年河西，如今连河都没有了，很多事情就变得模糊不清，根基不稳。当然，我还是喜欢现在的年。因为我会告诉祖宗，我们终于从杂草丛生的荒原上，一步一步走到了繁花似锦的今天。秋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