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晚眠火炕

□任 静

2026年01月02日 字数:2653
  我出生在一铺火炕上,火炕是我抵达人世间的起点。
  在我的故乡西北黄土高原,不管是富裕还是贫穷,家家户户都少不了一铺滚烫的火炕。火炕是家里最显眼的陈设。夜阑人静,人们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劳作,一家大小数口人脱鞋上炕,密密匝匝挨个儿躺在热炕上,身底下铺着棉毡沙毡,一铺丈二长的火炕睡得满满当当。家人很快进入梦乡,扯起了香甜的鼾声,不时传来小孩子的呓语声、咬牙声。在静谧的夜里,绽放在孩子们唇边的笑意,和家人发出的各种轻微声息,营造了一派温馨怡然的天伦之乐——老婆孩子热炕头,即现世安稳、岁月静好,正是故乡人祖祖辈辈向往的生活愿景。
  冬天,西北风卷着雪沫肆意地飞舞,扑打在白麻纸糊的窗户纸上,发出噗噗的轻微声响。我们身穿暖和的棉衣,脚踩棉窝窝奔走在雪地里,堆雪人、打雪仗,或者将墙头晶莹的雪粒含在舌尖上,舔舐那种凛冽的凉意,常常对屋内母亲的呼唤置若罔闻。像这样寒冷的天气,大人们总喜欢煨炕,不再吝惜柴草的不易,从打麦场上搂来麦秸和豆窠,缓缓塞入炉灶内,在灰烬里顺便埋入几个红薯或者土豆,慢慢煨熟。不一会儿,整个房间里弥漫开了烤红薯和烤土豆的香气。此时,不用母亲再倚门呼唤,仅那股烤红薯的香气,就能把贪恋玩雪的孩子一个个揪扯回来。孩子们顾不得烫嘴,迫不及待地将烤红薯塞进嘴里,陶醉在食物酽酽的香气里。
  在寒气袭人的向晚时分,火炕已经烧得滚烫了,被窝早早铺好。我捧着一本泛黄的旧诗作,反复吟咏喜欢的句子:“向晚脱貂眠火炕,当风嘶马踏冰河”。祖母对诗句不感兴趣,她催促孩子们脱光了衣服,在滚烫的热炕上睡上一夜,百病全消。我脱了衣服钻进热乎乎的被窝里,瞬间走进了诗人所营造的意境里,心头不禁拂过丝丝感动的暖意。
  半夜里,我被冻醒了一回,伸在外面的手臂冻得冰凉。原来是窗户纸破了一个小洞,凛冽的寒风,顺着那个小洞呼啦啦地灌进来。母亲说针尖大的洞,一夜能钻三斗三升风,明天得赶紧打了面黏子糊窗户。冬季夜长,睡到后半夜又醒了,我闹着让母亲给我说西游,母亲不会讲安徒生童话,只会讲一些老掉牙的故事,什么毛野人巧用智慧背走了邻家的俏妹子,狼变成的白胡子老汉,竟然对可怜的孤儿发了慈悲之心,田螺姑娘趁家中无人,从年画上飞下来,给勤劳的山里汉子做了一锅香喷喷的小米饭……
  渐渐地,天空呈现出浅青色的黎明,风把天刮得十分干净,几颗小星星在闪,圆盘一样的月亮,挂在院子里最高的古槐树上。黑黢黢的玉米架横斜在槐树下,隐约泛出粮食的香味,那是一种喜悦的收获感。窗外是一个人造大平原,阡陌交错,朗朗月光倾泻下来,田畈一片银白,仿佛铺了一层厚厚的雪。那一切熟稔的景象,烙刻在记忆深处,是我今生难以割舍的精神皈依。
  有一年,表叔来我家帮忙收秋。听说他来了,我喜不自胜地从学校里跑回来。这位表叔虽然没有念过多少书,却装了一肚子故事,他能绘声绘色地讲四大名著,还有《说岳全传》、《薛仁贵征东》、《杨家将演义》等中国古典小说。这是童蒙不可缺少的精神粮食,它们的奇幻色彩、英雄主义和人间正气,适时地滋养了一个乡村少女的骨骼与心智。这个寒凉而美丽的清秋,常常令我怀恋。我最喜欢听表叔讲《五女兴唐传》。劳累了一天的秋夜,表叔仰躺在火炕上,我们几个半大孩子围着表叔坐了一圈,在一盏昏黄的电灯下,眼巴巴地缠着听他开讲。
  一提起讲故事,表叔顿时也来了精神,他一骨碌坐起来,盘腿坐正,手里拿着两根筷子,一个碟子,故意眯缝着眼睛,模仿瞎子来村上说书的模样,叮叮咚咚猛敲一气。然后张口即来:“弹起三弦定起音,细听我给大家说分明,今日我且不说张家长来李家短,说一段五女兴唐传……”表叔讲得声情并茂,昏黄的光线里,又敲出一气急促的鼓点。在表叔给我家收秋的那十天里,我可谓饱餐了一顿精神盛宴。只是遗憾每当讲到紧要处,表叔便犯困得不行,要且听下回分解。当夜睡在炕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回味着瞎子曾在村里说过的书,李怀玉、李怀珠两位文曲星和武曲星怎地就引出五位奇女子,一把青龙宝剑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轩然大波。
  表叔终究还是离开了,任我怎么哭闹也挽留不住。秋雨从后半夜开始下起,淅淅沥沥,顺着青石板屋檐,滴答滴落,打湿了我晾晒在窗台上的一双花布鞋,也打湿了我沉浸在故事里绮丽的梦。梦里的我常常会变成飒爽英姿的吴月英,手执一柄青龙宝剑,像风一样驰骋江湖,惩恶扬善。那一夜,火炕仿佛一艘古老的舟船,在雨滴汇聚的河流上,缓缓顺水漂流。母亲仍坐在灯下纳鞋底,麻绳嘶嘶地穿过,恍惚船桨轻摇着我的舟船。
  恍惚间,耳际再一次传来外婆纺线的嗡嗡声。外婆的纺车像一位疲惫的老人,老得已经快要散架了,木轴转动时吟唱的歌谣不再悠扬动听。
  “常的扁食三分三,今儿的扁食一分一,因为你是个当兵的……”
  这是我听过外婆给我唱过的唯一一首古老歌谣。纺车在外婆手里摇呀摇,我的整个童年,就咿呀咿呀地随着纺车快活地转动起来。从早晨转动到黄昏,直至外婆脱下那件月白色的偏襟衫子,纺车声和外婆悠扬的歌声,才被一群星星拍打着翅膀驮进巢里,驮进我的梦里。
  自从母亲生了妹妹后,我就被送到距离我家五里路上的外婆家,我的童年时光里,弥漫着外婆的影子。外婆盘腿端坐在火炕上,我则坐在外婆怀里,一遍遍缠磨她讲从前的旧事,外婆的母亲给她缠了一双粽子大小的三寸金莲,怕她偷偷穿宽松的旧鞋子,狠心将旧鞋子剪破,扬手扔到柴房顶上。外爷在不惑之年撇下她和四个儿女,一病不起……外婆常常说着说着,就会伤感,声息渐渐沉落下去,仿佛沉到水里,有泪水从眼眶里缓缓渗出,“啪嗒”一声落下来,打湿了月白色的偏襟衫子,先是一滴,两滴……慢慢扩大,像一朵褐色的花朵,别在了外婆月白色偏襟衫子胸前。
  队里分粮食时,我听到过会计喊外婆的名字——“马王氏”。我特别不喜欢那个缺少感情色彩的称谓,我晓得,在婆家马家和娘家王家,外婆从来没有一次真正做过自己的主。有一天黄昏,外婆又坐在热炕上给我讲古,说到吴月英,她含羞说自己其实也有个好听的名字,叫王月英。外婆说,自从你外爷去世后,再也没有人喊过了。外婆的声音里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愁绪。我当时的注意力都在王月英这个名字上,瞬间联想到表叔讲过的《五女兴唐传》里的那些传奇女子,心想,外婆是不是从故事里走出来的那位吴月英呢?
  外婆去世那年,我在高考,错过了外婆的葬礼。出得考场,我恍惚灵魂附体,变成了未曾谋面的外爷,借口传言,仰头对着虚空喊了一声外婆的名字:“王月英!”
  无人回应。
  我又喊了一声:“王月英!”
  回应我的仍是一片空旷。
  我这才晓得,属于我和外婆的那铺火炕上,再也不会响起嗡嗡的纺线声了。有两行清泪仓皇落下,顺着我的衣襟轻轻滑落,恍如那年秋夜,屋檐上寂寥的雨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