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甸忆,最忆大肉丸

□梅 赞

2026年01月02日 字数:2270
  堂姐请亲家吃饭,邀我去作陪,因为是周末,能蹭饭于我这等不会做饭的吃货来说,求之不得,便欣然应允。
  但这一趟蹭吃,路途并不近,坐地铁得一个多小时,好在交通极为便利。自开往柏林的地铁开通后,我回去就没再自己开过车,坐地铁去,安全、方便又方便。那天10点,我从武昌东亭坐地铁到蔡甸柏林,花了一小时十分钟。出地铁口,坐在那等我的堂弟老五的车,大概又花了十多分钟,就到了堂姐位于官塘角的家。而今的官塘角,在汉(口)马(口)公路旁,真的只有一只角了,低矮的瓦房,稀拉的人群,特别不出众。但就是这么个地方,在我儿时,却像汉口一样,是偶像级的存在。因为只有到了那里,才有可能吃到油条面窝热干面,有时还能买几颗糖。记得祖父曾牵着我的手从滕塆老屋走过几道曲曲折折的田塍,来到官塘角。那一角里,早已人声鼎沸。公社供销社的代销店旁,支起的炸油条面窝的锅,灶火熊熊,热油翻滚,搓油条的师傅边搓油条边炸面窝,忙得有条不紊;还有热干面摊和糊汤米酒供应。人们排着队,凭票供应,各买所需。祖父买了油条,撕一半给我,再打碗糊汤米酒,就是爷孙俩的早餐了。我喜欢把油条浸在糊汤米酒里吃,油条不那么焦脆,吃起来恰恰好。那滋味即使过了几十年,我还记忆犹新。
  从官塘角一掠而过,就拐到了堂姐的楼前。现在的村庄,路面已硬化,还有太阳能路灯竖在村旁,有了新农村的轮廓。在一排楼中间,堂姐的三层楼,因为今天有贵客来而打扮一新,格外打眼。尤其是门前的几棵桔树,正开着米粒大小的花朵,散发出的香却浓烈得传播到很远,仿佛要把堂姐家的喜事告诉村庄里所有的人。我和老五刚下车,堂姐亲家的车也到了。我们迎上去,和客人热情寒暄后,就直奔主题,上桌餐叙。
  堂姐夫东哥做得一手好菜。我总说,他比一般厨师要强很多,如果去开个餐馆,一定会火。说实在的,我以前不怎么喜欢吃蔡甸的酒席,尤其不感冒的是,蔡甸的厨师总喜欢给菜勾芡,不管是什么食材,起锅前一律勾道芡。看着一桌勾了芡的菜肴,不仅不清爽不说,吃起来还黏黏糊糊的,总给人不干净的感觉。每每吃酒席,我只顾埋头喝排骨藕汤。因为蔡甸的藕好,相传九孔,与其他地方的不同。猪肉也是土猪,再用铫子煨,那便是蔡甸席上的一绝。除了排骨藕汤外,我最喜欢的是一种蔡甸独有的大肉丸。那种大肉丸,和狮子头并不一样,猪肉并不要剁得特别细,而是呈小粒块状,每个大肉丸里还要缀以几粒肥肉。这个大肉丸,说半斤重是夸张,但三四两是足有的。而且,除了上桌供食客吃外,如遇红喜事,每个吃酒席的客人还要带走三个蔡甸大肉丸、四块白条肉作回礼,可谓福禄寿禧全包含在内;如是白喜事,则是三个丸子、四块斜角肉,俗称听懂撒角肉。在过去饥馑的年月,这回礼不谓不重。我以为,蔡甸大肉丸,也是最能吸引别人来做客的吃食。只是近些年,蔡甸的酒席也在改变,改得好的地方是勾芡不再流行了,菜端上来,看着也清爽多了,但不好的是,不知从何时开始,蔡甸大肉丸也悄无声息地下了线。以前,那么穷,主家都舍得做大肉丸子,让人连吃带拿,现在,人富了,却吝啬了起来,回礼成了一瓶饮料或一袋糖或一包点心,没特色,还俗不可耐。我问过蔡甸的亲戚,他们的说法是,现在的人怕麻烦,做大肉丸费时费工费材料,再就是大鱼大肉吃多了,人们已不在乎这个大肉丸了。听了,我很不以为然,蔡甸的酒席缺了蔡甸大肉丸,还有什么特色?现在的改革,确乎有点将孩子和脏水一起泼出去的味道。
  再看东哥宴亲家的一桌菜,真的像大酒店的大厨做的,五彩缤纷,色香纷呈。一铫子排骨煨藕汤最先上桌,排骨的土肉香和野湖的九孔藕香交织出氤氲的香气袅袅,每人先盛一碗,尝尝湖乡的味道,吃肉不如喝汤嘛,那藕也特别的粉;随后,堂姐又端来一罐浓稠的糯米鸡汤,喷着鸡香和糯香,这亦是蔡甸特有的搭配,我很喜欢;接着,一条野生鳜鱼上桌,足有两斤重,这是东哥专门为今天的宴客在湖里所钓的渔获,算我们有口福了,清蒸最能显出本味和厨师的技艺;还有早熟的小龙虾和野鳝鱼;更少不了腊鱼、腊肉和时蔬……还有五谷丰登的山药、玉米、花生、芋头和红薯。而最让我欣喜的是,久违了的蔡甸大肉丸居然回到餐桌。看到那一碗大肉丸,我是完全没想到它会出场的,在我看来,今天的宴客肯定是重要的,但还没重要到要上大肉丸的地步,况且,蔡甸很多更重要的场合,早已不见了大肉丸的影子了。我以为,会做蔡甸大肉丸的人已不多了。看来,东哥是很看重这门亲事的,要不,他是不会劳神费力动手做这大肉丸的。更没想到的是东哥还藏有这手艺,真是真人不露相。
  我连忙给堂姐的亲家推荐这大肉丸,极力鼓吹亲家尝尝这蔡甸的一大特色。亲家看见这大肉丸,面有难色,这肉丸也太大了吧。我说,没事,不腻。亲家才试着投箸,问,这大肉丸有名字没?堂姐说,狮子头。我很反感这个说法,立即抢白堂姐,本叫蔡甸大肉丸嘛,与狮子头无涉。堂姐呵呵笑,亲家讪讪,夹了一个,大块朵颐。我说,味道怎么样?亲家欢喜地点点头,确实是不错,就是量有点大。我笑着说,蔡甸人实诚呗。大家欢笑,一碗大肉丸,你一个,我一个,顿时被打秋风了。这一顿,吃得有滋有味。亲家也是笑逐颜开。呵,本来东哥手艺就好,又有蔡甸大肉丸的特色加持,更是锦上添花。
  没想到的是,临离开时,堂姐拎着一食品袋的蔡甸大肉丸给我,足有上十个。说我总念叨蔡甸大肉丸,东哥便从三天前买来土猪肉,关在厨房里做了一下午,才做出来。果然,一上桌就获得了满堂彩。于是,又多准备了两袋,让我和亲家一人带点回汉。我于蔡甸大肉丸,是没有任何抵抗力的,一点推辞的意思都没有,笑盈盈地接过了堂姐递来的大肉丸。也许,是我把对故乡的念想,寄托在大肉丸这样的食物里了。
  呵,蔡甸忆,最忆大肉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