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差十堰，住武当国际酒店。酒店早间自助餐的台面上总是摆有红苕，有的地方称之为红薯。我发现宾客们无论是男是女，在选择食品时，都会选一到两个红苕放入自己的餐盘。这个昔日在老家并不受大家待见的寻常之物，如今居然摆在了这大雅之堂，而且还有这么多人喜欢，让我很是意外。
　　在很多人看来，红苕很卑微，外观长得又粗陋，是笨傻的别称。我的家乡人常常把那些大脑有些问题的人一律称之为“苕”，就是人们常说的“傻子”。但在我心里，红苕早就是乡愁的代名词，只要一想起来，心中便百味杂陈，久久难以忘怀。
　　能引起我思乡情绪的，首先是红苕的味道。有一次在武昌街头，我忽然闻到烤红苕的香味，一下子想起小时候家里土灶柴火烧红苕的味道，香得让人走不动路。还有一回在西安，风吹来烤红苕的香气，竟让我心里一暖，好像在外地碰见了熟人。那年我在广州军区部队服役，连续七年没有回家过春节的我，好久没有吃到家乡的红苕了，实在是太想了。我在写给父母的信中谈及此事，母亲最懂我的心思，赶紧将做好的红苕果，给我邮寄到了部队。我嚼着那有点硬却越嚼越甜的苕果，心里感觉特别踏实。
　　小时候对红苕的感情很复杂。秋天时，我们一群孩子会溜到地里，专找叶子茂盛的地方，挖出又大又圆的红苕，在塘边洗干净，回家或蒸或烤，满屋都是香味。可要是天天吃、顿顿吃，就会胃里泛酸，嘴里发苦。那时候大米不够，家家做饭都要切半锅红苕进去。吃得多了，看见它就有点怕。记得有一年过生日，母亲问我吃什么。我竟说：“就想吃一碗白米饭，不要红苕。”其实家里早就没米了。母亲没说什么，拿着碗出门，沿着塆子一家家借，走了五六户才借到一小碗米。回到家中，母亲细心地将米洗好，下到锅里，先大火后文火，大约半个小时，米熟饭香。那碗米饭的香味，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　　为了让我们能吃得下去，母亲想了很多办法，改变红苕的口味。或切片晒干成苕果，或磨成浆做成苕粉丝，或磨成面做成苕面条，或将其制作成条状和片状苕果晾干储存，以备作零食吃。母亲特别擅长做这一类的红苕小食品。她在做红苕果时特别讲究，先去掉红苕蒂、洗净，然后用锅烧煮，文火慢煨，焖烧至透，待苕凉后，放入簸箕，放上苫板，将熟透的红苕，切成方方正正的片片，整整齐齐。经太阳一晒，清脆甜润，滋味本真而地道。我至今仍然觉得，由红苕衍生出来的诸多食品中，红苕果是最为可口的。后来才知道，红苕其实很有营养，蛋白质比大米高，胡萝卜素也很丰富。现在连高档餐厅里也能见到它。
　　母亲总会把花生、苕果这些收藏起来，留着过节或待客。她藏得严实，有时放柜顶上，有时压上木箱子。我们馋，就趁她出工不在家，费劲挪开箱子偷拿几片，再小心复原。这样一天天过去，坛子里的苕果少了一半。后来才听母亲对姐姐说：“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，家里也没别的零嘴，就让他吃吧。”原来她一直都知道。
　　红苕也曾是我们的玩具。红苕收获的季节，我们会收藏一些个子比较大的红苕当作制作玩具的材料。上学的时候，我们会偷偷地将红苕放在书包中，走在上学的路上，或放学回家的途中，我们三人一起，两人一伙，拿出削铅笔的小刀，将红苕去皮，然后对红苕进行加工。我们凭着自己幼稚的想象，将红苕雕刻成水桶、水瓢、小碗，有的雕刻成大炮、手枪、手榴弹，还有的雕刻成小鸟、小鸡、小鸭、小猪，等等。凡是想到的、能做的，都会想办法雕刻而成。我们有时候还会将各人雕刻的红苕玩具摆在草地上，让每个小伙伴投票评判，谁雕刻的像，谁雕刻的美。如果所雕刻的玩具被大家公认为好，就会非常开心，甚至有一份得意，感觉那一天的太阳也格外明媚。
　　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。以前总想躲开的味道，如今却成了最美好的怀念。那些吃下去的红苕，好像长成了我们的骨头和肉；那些和红苕有关的记忆，不管是苦是甜，都连着我长大的那块土地，从来没有断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