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声嘹亮

□任 静

2026年02月06日 字数:2585
  广播声的怀旧情感如同一抹温暖底色,着色在光阴的织锦上,悄然温馨了岁月的沧桑。
  广播匣子,曾近半个世纪担负着时代记忆的载体,更是情感的纽带,连接着过去与现在,承载着无数人的青春与梦想。从20世纪50年代直至90年代末,这一时期中国农村广播网实现了广泛覆盖。对于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民众而言,广播承载着终生难以忘怀的集体记忆。
  “中央人民广播电台,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间,现在开始……”广播声嘹亮,恍若老唱片在留声机上流淌的旋律,让尘封的记忆在褪色的相册中重新显影发声——
  1976年,父亲从林业上调到公社广播放大站工作,既是接线员,又是机要员,还要兼做播音员。在放大站工作的那些年,父亲尽职尽责、任劳任怨地做好上情下达的传话筒。父亲非常热爱这份工作,早上七点不到就披衣起床,将广播机要室打扫得一尘不染,早晚准时准点播放广播。天天如此,雷打不动。如果说父亲将宝贵的青春全部献给了广播事业,一点也不为过。
  广播放大站工作涉及专业设备维护,包括线路架设、信号放大等。那时政府要求村村通广播,户户安喇叭,父亲大部分工作就是栽电线杆,架设线路,若发现线路中断的情况,需立即赶过去维护和排除故障。父亲在架设广播线路时,有的地方由于坡陡路窄自行车不好通过,常常独自徒步翻山越岭几十里山路,身上背负着沉重的设备和攀登电线杆必须用到的登高脚扣。由于饥饿或劳累,高空作业时好几次差点从电线杆上掉下来。在广播放大站工作的近三十年时间,父亲经常蹲点工作,几乎跑遍了全公社五十多个大队,吃派饭,喝遍每个大队甘甜清冽的井水。那些村庄里的村民几乎都认识他,纯朴善良厚道的村民热情地煮鸡蛋招待他,并拒绝收取粮票和费用。有人因此与父亲成了一辈子的至交好友。
  公社要开大会或农田基建现场会,总是少不了父亲的身影。他要负责安装扩音设备,油印会议材料。当时有一台老式打字机,父亲需将字符一个个敲击出来,有时为了寻找一个生僻字,他常常埋头在储存字码的方格盘里仔细搜寻,小小的字码,密密麻麻一大片,看花了眼。
  当时流行一句顺口溜:栽杆杆,拉线线,蹲点干,喇叭声声传得远。父亲从不在乎人们对他工作的调侃,也从不觉得辛苦,只是以自己能够掌握这些专业技术而感到满足和自豪。
 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无论城乡,家家门窗上安着黑匣子,每天的作息也围绕着广播时间安排。那时物资匮乏,大多数人戴不起手表,家里也无自鸣钟等奢侈摆设,每天早晨起床基本靠广播声唤醒,晚上也是等豪迈激昂的《东方红》旋律从广播匣子里传出来后,人们才会自觉终结一天的劳作,回家吃饭休息,广播匣子几乎充当了人们的报时器。
  那时,广播是民众获取信息、学习知识和娱乐的主要渠道,其内容涵盖新闻、教育、文化等多个领域,对民众生活产生了深远影响。每天除了收听新闻外,文化娱乐也是不可忽视的一个重要内容,当年的许多少年儿童就是在《小喇叭》的陪伴下成长的。直至如今,只要听到那个经典的开场白:“嗒嘀嗒,嗒嘀嗒,小朋友,小喇叭开始广播啦!”一腔怀旧情绪,使得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。我最爱听的是电影插曲、广播剧和评书,《岳飞传》《夜幕下的哈尔滨》和《平凡的世界》等文学著作通过播音员绘声绘色地广播,家喻户晓,适时地滋养了乡村少年的心智。
  我们家对广播更是情有独钟。那时,母亲与我们姐妹依然生活在农村老家。每天晚上,当新闻播报完毕,紧接着会播放一首电影插曲,接下来照例就会有父亲的通知。当美妙的歌声从广播匣子里传出来时,我们全家就会自觉地停止手头一切事务,母亲“嘎吱、嘎吱”的刷锅声戛然而止,妹妹们在院子里停止了嬉闹的声响,手拉手聚拢过来,我从作业本上慢慢抬起头,祖母闭嘴不再唠叨,爷爷硬生生憋回了剧烈的咳嗽声,就连羊圈里的羊儿也似乎懂事得停止了咩咩叫。祖父和祖母有些耳背,分别搬着小凳子挪到距离广播更近的脚地上,全家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着墙上醒目的广播匣子。为显示重视,母亲用色彩艳丽的绸布将广播围裹了一圈,还剪出了一排漂亮的流苏。
  “通知……”当父亲清亮明快的声音终于真切地从广播匣子里传出来时,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我们侧耳聆听父亲的声音,不放过一个字眼,一个声息,一个停顿。父亲有时播报的是公社的通知,有时字正腔圆地念一段《人民日报》社论,哪怕是老生常谈,我们也听得津津有味,如饮甘霖。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欣慰的笑容,自豪之情溢于言表。特别是祖父,一直抬头死死盯着那个广播匣子,仿佛他能看得见父亲讲话时的表情和眼神。有时父亲的嗓音略带嘶哑,母亲就会说,你爸肯定是感冒了,满眼的心疼和担忧之情毫不掩藏。
  后来年龄稍大点,我跟父亲到城里去读书,晚上就睡在机房里面的那铺火炕上。父亲闲暇时会教我如何开广播机、放唱片,并在老式打字机上像啄木鸟似的一下一下敲击着打字。熟视无睹,我很快就对广播失去了探索神秘的热情。可是晚上父亲一放唱片,我的心底不由得倍感孤单,特别渴望爱唱歌的母亲和妹妹们能早日来城里与我们团聚。
  那时节,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情,就是广播时用留声机插播歌曲。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冬天的晚上,我坐在火炉旁等待开饭。忆念中始终存留着一个难忘的镜头——父亲躬身在案前做饭,一锅厚厚的剁红面,色泽暗红,剁得厚且宽。桌上最醒目的是一架古老的留声机,红色的唱片缓缓地在其上转动着,悠扬的旋律轻轻荡漾在屋子里。我们父女俩就着音乐的美好余韵,将口感粗粝的红面吃出了美食的滋味。有时听广播时,父亲还特意在炉子上为我烤两只红薯或煮半碗盐水花生豆,食物的香气慰藉了味蕾,使平凡的生活变得格外美好和诗意。这些生活细节静静潜藏于心灵深处,如花绽放,芬芳了我的人生旅途。
  十几年前,帮父母收拾房子时,在墙角的一堆旧物中看到一个落满灰尘的广播喇叭,我定定地凝视着那个广播匣子,依然裹着当初的绸布,只是往日那艳丽的色泽,早已褪得黯淡无光。我俯身拾起,轻轻为它拂去蒙尘,举到眼前细细观看,心中蓦地涌起一股暖流,耳际恍惚响起《国际歌》深沉而富有张力的熟悉旋律,紧接着,标准的新闻播报就像拉家常似的又钻进了耳朵,这熟悉的声音,曾伴随着我度过了无拘无束的成长岁月。
  时光洪流中,有线广播已无可挽回地淡出了我们的日常生活,但那温暖过心灵的声音,依然承载着一代人的情怀,注定永恒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。如今,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分,耳畔会蓦地响起广播声,那样嘹亮,且悠远,宛如一把珍藏的黄铜钥匙,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,久久萦绕耳畔,仿佛在诉说着我们对那段纯真韶华的深深眷恋与无尽追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