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冬时节，徜徉在古运河畔，一缕熟悉的香味不容分说往鼻孔里钻。这香气，粗粝而温暖，我的脚步，便不由得被这香气牵着，一步步挪到那桶前。
　　桶边卖烤地瓜的是一位老人，身着半旧的灰色棉袄，系着靛青色围裙，脸上皱纹如壑。他并不大声叫卖，只是静静守着那只裹了厚棉套的铁皮桶，桶底想来还压着一两块烧得通红的炭火，幽幽地煨着满桶的暖香。眼前这光景，一下唤醒了我内心深处定格已久的画面。
　　家乡人偏爱地瓜，只因在那个年代，它曾是冬日里乡亲们的主食，也是炊烟里最寻常的味道。小时候正赶上困难时期，家乡土质薄、沙性大，吃饭问题成了全村人最大的难题。而地瓜适应力、生命力强，既耐贫瘠，也耐旱涝，即使在恶劣环境中也能维持生长。它的繁殖也简单泼辣，截一段瓜秧扦插即可生根成活。另外，地瓜产量高，所谓“谷雨栽上红薯秧，一棵能收一大筐”，自然成为乡人度过饥荒、填饱肚子的有力倚仗。而像我家这种姊妹多、劳力少的“困难户”，一天能吃上三顿地瓜粥或地瓜面疙瘩，在当时也已经很满足了。
　　家乡人喜欢地瓜，还因为它全身都是宝。地瓜叶可以炒菜做糊，茎秆可以做成咸菜。地瓜可蒸可煮可烤，也可做成地瓜粥。吃不了的地瓜可晒成地瓜干，加工成粉条，还能酿造出地瓜干白酒。
　　于是，每年清明前后，春雨过后的清晨，乡亲们便带着地瓜秧，扛着铁锨，挑着水桶，匆匆下地栽种。在事先翻好的地里，挖坑、施肥、浇水、撂秧、培土、压实，一连串的动作，分工有序，一气呵成。只需一两日，那起初还有些发蔫的地瓜秧便奇迹般地迎风舞蹈了。
　　进入盛夏，单薄的秧苗已然健壮，墨绿油亮的心形叶子密集如盖，苫蔽了整片土地；伸长的藤蔓舒展地爬满田埂，一根根缠绕在一起，编织成一大片。这时节，乡人需细细地将纠缠的藤蔓根根拽离，撩翻一次，以防藤蔓扎根，损耗养料，影响土里孕育的果实。
　　秋日来了，在野地里烤地瓜成了小伙伴们最开心的事。趁大人忙着农活，小伙伴们扒开地瓜藤，挖出尚在生长的地瓜，再寻个隐秘的地方，捡来土块垒成一个土灶，将捡来的干柴放进土灶里点燃，然后将红薯丢进火红的土灶里烤焖。待火苗刚刚熄灭，小伙伴们便迫不及待地把地瓜从土灰里扒拉出来。哪怕被烫得嘶嘶抽气，还是舍不得放下……吃着这些半生不熟的烤地瓜，俨如在品尝着人间珍稀美味一般，甭提多幸福了，全然不顾脸上、手上，甚至牙上都沾满了黑灰。
　　终于到了刨地瓜的时节。大人们先用镰刀割去那满地交错的、已经泛黄发枯的藤蔓，深褐色的土地露了出来，地瓜根部明显地凸成一个鼓包。然后，抡起宽齿的镢头，小心翼翼，一镢头一镢头地刨下去，那是一种探寻宝藏般的郑重。镢头不能太深，怕伤了瓜块；也不能太浅，怕刨不尽。我们这些孩子，是断不许靠近的，只能远远地看着。待到那紫红色的、纺锤形的块根，一嘟噜一嘟噜地被从湿凉的土里请出来时，我们便欢呼着冲上去，像拾取战利品一般，将那些沾着新鲜泥土的宝贝拾到柳条筐里。那新出土的地瓜，带着一股青涩的土腥气，算不得好闻，但我们知道，这里面包藏着冬日里最绵长的甜蜜。
　　生地瓜是不好久放的，收回来的地瓜大部分会被乡人切成薄片，晒在屋顶上、场院里，白花花的一片，等着北风与日头将它们收干，成为硬邦邦的薯干，待来年青黄不接时，作为接济的口粮。而最好的一部分，则被小心翼翼地存入地窖，那是为漫长冬日预备的零嘴与点心。
　　那时的黄昏似乎来得特别早。灶火刚刚熄下，奶奶便用火钳拨开那层热蓬蓬的白灰，拣几个大小适中的地瓜，深深地埋进去。而后，她便去做别的活计了，洗衣，或是纺线。我们什么也不干，就搬个小凳子，守在灶前，听着屋里屋外萧瑟的风声，看着那灶膛口由明转暗，最后只剩一点幽微的暗红。心里那份焦灼的期待，便与那一点点积蓄起来的热力一同发酵。
　　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，却急不得，一急，扒出来便有半生不熟的芯子。非得等到那香气，先是丝丝缕缕，继而浓郁奔放地从灰烬的缝隙里溢出，这才算是火候到了。
　　灶下烤出来的地瓜，是冬日里最动人的景象。它外皮是焦脆的，甚至有些丑，但内里，却是那样灿烂辉煌的金红！那薯肉是糯的，润的，几乎要流淌出蜜来。热气混着那股毫无保留的、醇厚的甜香，扑面而来。咬上一口，那软糯香甜的滋味，立刻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，仿佛把整个严冬的寒气都驱散了。嘴角、鼻尖，乃至整个童年的记忆，都被那金黄黏甜的汁液涂得亮晶晶的。
　　时光流转，如今的家乡早已不是从前贫穷闭塞的模样。村里通了公路，农作物也不再是唯一的收入来源。大片的地瓜地在乡间已不多见，但它并未从生活中消失，反而以新的形式延续着与这片土地的缘分。
　　思忖间，我不由自主地从老人那儿买了一块。捧在手里，是熟悉的滚烫；剥开焦皮，是熟悉的金黄。我站在街角的寒风里，小心翼翼地品尝着，够甜，够香！可不知怎的，总觉得它似乎又少了些什么。是少了家乡灶膛里那股子草木灰的烟火气？还是少了那份在漫长等待后，终于获得的满足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