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年味 食暖三冬

□白建平

2026年02月27日 字数:1847
  家乡岢岚春节的仪式感,从来不是贴满门楣的红联,也不是噼啪作响的爆竹,而是灶台上蒸腾的热气里,那三样传了几代的年菜——牛肉丸、红烧肉和酥鸡肉。老辈人唤它们春节“三件套”,是家乡人过年的底气,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,更是一整年辛劳后,最踏实的团圆滋味。
  腊月初八喝过稠厚的腊八粥,年的脚步便近了。父亲总会骑着自行车,去镇上的肉铺挑最新鲜的食材,母亲则早早把案板擦得锃亮,铁盆、瓷碗、炸网一字排开。家乡的年,讲究“过油”,“三件套”的制作,全在一大锅滚油里,炸得金黄,炸得喷香,年才算真正开了头。
  最先登场的是牛肉丸。岢岚地处晋陕蒙交界,养牛是祖辈的生计,黄牛肉紧实筋道,是做丸子的上佳原料。父亲掌刀,将剔去筋膜的黄牛肉切成细丁,再反复剁成肉泥,刀背敲在案板上,“笃笃笃”的声响,是腊月里最动听的节拍。母亲则在一旁调配辅料,岢岚的土豆粉筋道耐煮,是丸子成型的关键,再打入土鸡蛋,撒上盐、花椒粉、姜末,滴几滴自家榨的胡麻油,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,肉泥变得黏糯弹牙,攥在手里,能拉出细细的丝。
  炸牛肉丸的火候,是母亲守了半辈子的秘诀。铁锅烧至六成热,胡麻油泛起微微的青烟,母亲攥起一团肉泥,虎口一挤,圆润的丸子便落进油锅里,“滋啦”一声,香气瞬间炸开。初入锅的丸子沉在锅底,片刻便浮起,被油花裹着翻滚,渐渐变成浅黄,再转小火慢炸,逼出多余的油脂,直到通体金黄焦脆,捞出来沥在竹筛上,热乎乎的丸子咬一口,外酥里嫩,肉香混着胡麻油的醇香,在舌尖散开。刚炸好的牛肉丸,是孩子们最馋的零嘴,我总蹲在灶台边,趁母亲不注意偷拿一颗,烫得直跺脚,却舍不得吐出来,那一口热香,是童年最甜的盼头。
  紧接着是红烧肉,这是“三件套”里的硬菜,也是岢岚人待客的门面。选肉必是三层五花,肥瘦相间,瘦不柴肥不腻,是岢岚黑土猪肉的精髓。母亲将五花肉切成两寸见方的大块,冷水下锅,加葱段、姜片、料酒焯去血沫,捞出沥干。炒糖色是最考验功夫的一步,铁锅放少许油,加入冰糖,小火慢炒,糖粒慢慢溶化,从白泡变成枣红色的糖稀。倒入焯好的肉块快速翻炒,每一块都裹上晶莹的糖衣,再加入八角、桂皮、干辣椒,倒入足量的老陈醋——岢岚的红烧肉,离不开醋的提香,酸香解腻,让肥肉变得入口即化。
  大铁锅里加足井水,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,灶膛里的硬柴“噼啪”燃烧,铁锅“咕嘟咕嘟”冒着泡,酱香、糖香、肉香缠在一起,飘满整个院落。炖上两个时辰,汤汁收得浓稠,红亮的肉块颤巍巍的,夹一块放进嘴里,肥的部分入口即化,瘦的部分软烂入味,连筋皮都糯叽叽的,裹着浓稠的酱汁,配着刚蒸好的黄米糕,一口肉一口糕,暖得人从舌尖到脚底都发烫。除夕的团圆饭桌上,红烧肉必定摆在正中央,红亮的色泽映着红灯笼,是年景红火的好兆头,夹一块给长辈,是孝顺;夹一块给晚辈,是疼爱。
  最后收尾的是酥鸡肉,这是“三件套”里最清爽的一味,解了肉荤的厚重,也藏着家乡人的巧思。选用鸡腿肉,去骨切成条,用盐、胡椒粉、料酒腌制半个时辰,让滋味渗进肌理。调酥糊是关键,面粉与淀粉按比例混合,打入鸡蛋,加少许清水搅成不稀不稠的糊,能牢牢挂在鸡肉条上即可。锅里的胡麻油烧至七成热,鸡肉条裹满酥糊,一根根下入油锅,炸至定型后捞出。待油温升高,再复炸一遍,外皮变得酥脆金黄,内里的鸡肉却鲜嫩多汁。
  炸好的酥鸡肉,外皮焦香,内里软嫩,是佐酒的好菜,父亲与来访的亲友围坐炉边,抿一口自酿的黄酒,嚼一块酥鸡肉,话着一年的收成与家常,暖意融融。
  “三件套”炸罢,年便到了除夕。院子里的红灯笼亮起,灶台的蒸锅冒着热气,黄米糕、花卷摆满蒸笼,八仙桌上,牛肉丸、红烧肉、酥鸡肉依次摆开,再配上凉拌豆芽、皮冻,一桌岢岚农家的团圆饭,朴素却丰盛。一家人围坐桌前,父亲倒上烧酒,母亲给晚辈夹菜,窗外漫天飞雪,屋内热气腾腾,筷子碰撞的声响,家人的笑语,混着肉香,成了最动人的年曲。
  长大后,走过许多城市,尝过无数珍馐,却总也忘不掉老家的春节“三件套”。那牛肉丸的焦香,红烧肉的醇厚,酥鸡肉的鲜嫩,从来不是单纯的滋味,而是母亲守在灶台的身影,是父亲剁肉的节拍,是一家人围炉而坐的团圆,是黄土高原上最质朴的年俗与温情。
  那些年,每到腊月将尽,即便千里迢迢,我也要赶回老家的小院。看母亲炸丸子、炖肉,听父亲讲旧时过年的故事,咬一口热乎的牛肉丸,嚼一块软糯的红烧肉,这时才深深懂得:所谓年味,从来不是山珍海味,而是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,是那三样刻着家乡印记的美食,把漂泊的心,稳稳安放在黄土高原的怀抱里。
  一口食,暖三冬,一乡情,伴一生,这便是我家的春节,便是岢岚最动人的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