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城又闻爆竹声

□白建平

2026年03月06日 字数:3650
  晋西北冬天的风,总带着一股子苍劲的凛冽,刮过黄土坡,掠过老城墙,在腊月的尾巴上打着旋儿,卷着些微的年味,在小县城的街巷里弥漫。往年的这个时候,小城是安静的,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电线杆的呜咽,能听见春联纸在门楣上簌簌地轻响,唯独少了那一声穿云裂石的脆响——那是刻在几代人骨血里的,爆竹的声音。
  而今年,当新年的第一缕晨曦还未挣破东边山坳里的薄雾,一声“啪”的脆响,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耳膜,紧接着,噼里啪啦的声浪便如春潮般,瞬间席卷了整个小城。禁令解除的第一年,晋西北的这座小县城,在新年这天,被爆竹声裹得严严实实,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,那声音就没断过。
  我是被窗外的爆竹声惊醒的,睁开眼时,天刚蒙蒙亮,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缕淡青色的光。那声音起初是零星的,像是谁在远处轻轻叩门,一声,两声,带着试探的欣喜。渐渐地,这试探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欢,东家的鞭炮刚落,西家的烟花便迫不及待地冲上云霄,“咻”的一声划破天际,而后炸开一团金红的花火,将淡青色的天幕染得透亮。我披衣起身,走到窗前,一把拉开窗帘——楼下的巷子里,几个半大的孩子正举着细长的烟花棒,追逐着,嬉笑着,烟花棒的火星落在他们的发梢、肩头,像是缀了点点星光。巷口的老槐树底下,几位老人揣着手站着,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,漾着久违的笑意,看那热闹的光景,眼神里是说不尽的温柔。
  风从窗缝里钻了进来,带着一股硝烟的味道,这味道非但不呛人,反倒透着一股莫名的亲切感,直直地撞进我的记忆深处,撞开了一扇落满尘埃的门。门后,是几十年前的晋西北小城,是我童年时的春节,是漫天的爆竹声和满街的烟火气。
  小时候的春节,是从盼着买鞭炮开始的。那时候,爆竹还没有如今这般花样繁多,最常见的是“大地红”,用红纸裹着,一挂就是一百响、二百响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还有那种细细长长的“钻天猴”,点着了引线,便“吱呀”一声窜上高空,而后“啪”地炸开,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。那时候,父亲总是会在腊月廿九的集上,给我和弟弟买回几挂鞭炮,还有几支烟花棒,攥着那几挂鞭炮,我们兄弟俩便觉得拥有了整个春节的快乐。
  除夕夜里,守岁到零点,父亲会带着我们到院子里,先点燃一挂长长的“大地红”。他一手捏着引线,一手护着我们往后退,嘴里念叨着“离远点,离远点”。引线“滋滋”地冒着火星,我们捂着耳朵,却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那跳动的火光。紧接着,第一声爆响便炸开了,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噼里啪啦的声浪铺天盖地而来,红纸碎屑被炸得漫天飞舞,落在院子的青砖地上,落在墙角的枯草上,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。那时候的风,也是这般凛冽,却吹不散满院的硝烟味,吹不散我们兄弟俩清脆的笑声,更吹不散父母脸上那抹满足的笑意。
  大年初一的早晨,天不亮,村里的鞭炮声就响成了一片。我们总是早早地爬起来,穿上新棉袄,新棉鞋,揣着兜里的几挂小鞭炮,呼朋引伴地跑出门去。街巷里到处都是奔跑的孩子,手里拿着点燃的香,小心翼翼地去点那些零散的鞭炮。有的孩子胆子大,会把鞭炮攥在手里,等引线烧到最后一截才猛地扔出去,听那一声脆响,便得意地扬起下巴;有的孩子胆子小,点着了引线就慌慌张张地扔出去,结果鞭炮落在脚边炸开,吓得一蹦三尺高,却又忍不住咯咯地笑。我们会沿着街巷一路走,一路放,听着那些或清脆或沉闷的响声,看着那些或明亮或细碎的火星,心里的欢喜,像是要溢出来一般。那时候的爆竹声,是热闹的,是鲜活的,是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烟火的气息的,它串起了一家又一家的欢声笑语,也串起了整个小城的年味。
  后来,城市里开始禁放烟花爆竹。起初是大城市,后来,这股风也吹到了我们这座晋西北的小县城。禁令下来的那一年春节,小城安静得有些不像话。除夕夜里,没有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,只有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。零点的钟声敲响时,我和弟弟习惯性地捂紧了耳朵,却只听见窗外风的呼啸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没有红色的纸屑,没有弥漫的硝烟,只有一盏孤灯,在夜色里昏昏欲睡。父亲站在院子里,望了望漆黑的夜空,轻轻叹了口气,没说什么。母亲端来一盘饺子,笑着说:“不放也好,清静。”可我分明看见,她的眼神里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。
  从那以后,每年的春节,小城都是这般安静。孩子们手里的烟花棒变成了电子灯,巷子里的嬉笑声也淡了许多。老人们聚在巷口,不再是看放鞭炮的热闹,而是聊着家长里短,说着谁家的孩子回来了,谁家的年货办得丰盛。年味,像是被抽走了灵魂,只剩下贴春联、吃饺子这些形式,寡淡得如同一杯白开水。我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安静,习惯了在春节的清晨,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,而不是爆竹的脆响。只是偶尔,在某个半梦半醒的瞬间,会听见记忆里的爆竹声,那样清晰,那样热闹,仿佛就在耳边。
  而此刻,窗外的爆竹声正浓。我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孩子们追逐打闹,看着烟花一次次在天际绽放,看着那些红色的纸屑在风里飞舞,眼眶竟有些湿润。那熟悉的硝烟味,那震耳欲聋的响声,那一张张笑逐颜开的脸庞,像极了我小时候的模样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拄着拐杖,走到那群孩子身边,看着他们手里的烟花棒,嘴角微微上扬。我认出他,是住在隔壁的张大爷。小时候,他总是会从兜里摸出几枚小小的鞭炮,分给我和弟弟,笑着说:“慢点放,别炸着手。”此刻,他站在那里,身影被烟花的光芒拉得很长,像是一尊定格的雕像。
  中午的时候,家里来了客人,是许久不见的亲戚。大家围坐在炕桌旁,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,聊着天。窗外的爆竹声时不时地闯进来,打断我们的谈话,可没有人觉得厌烦,反而相视一笑,眼底都是暖意。姨父喝了一口酒,笑着说:“还是这样有年味啊!前几年安安静静的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姨妈点点头,往孩子碗里夹了一个饺子:“可不是嘛,听见这鞭炮声,才觉得是真的过年了。”我看着炕桌上的热气袅袅升起,看着亲戚们脸上的笑容,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,忽然觉得,这才是春节该有的样子。这声音,不是噪音,是祝福,是期盼,是一代人的乡愁,是几代人的记忆。
  午后的阳光,透过窗棂,洒在炕桌上,暖洋洋的。我走出家门,沿着街巷慢慢走。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许多,大人小孩,脸上都带着笑容。路边的商铺门口,挂着红灯笼,贴着红春联,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红色纸屑,像是给小城铺上了一张喜庆的红地毯。几个孩子蹲在路边,正小心翼翼地拆着鞭炮,把那些零散的炮仗一个个捡出来,装在兜里,像是揣着宝贝。一位卖糖葫芦的大爷,推着车子走过来,嘴里吆喝着:“糖葫芦——酸甜的糖葫芦——”他的声音被爆竹声淹没了大半,可他依旧喊得卖力,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。
  风里的硝烟味越来越浓,却让人觉得心安。我走到小时候常去的那条巷子里,巷子还是老样子,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锃亮,两边的土坯房墙上,还留着往年贴春联的痕迹。巷口的那棵老槐树,比小时候粗壮了许多,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一双大手,想要接住那些炸开的烟花。我站在槐树下,闭上眼睛,听着耳边的爆竹声,那些尘封的记忆,像是被这声音唤醒的潮水,汹涌而来。小时候的春节,是父亲手里的鞭炮,是母亲包的饺子,是和弟弟一起追逐的烟花棒,是巷子里的嬉笑声,是老人们的闲谈声,是弥漫在空气里的硝烟味和年味儿。
  夕阳西下的时候,爆竹声依旧没有停歇。天边的晚霞,被烟花染成了金红的颜色,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。我站在城墙上,俯瞰着这座小城。错落有致的房屋,被红色的纸屑点缀着,炊烟袅袅升起,和烟花的烟雾交织在一起,朦胧而温暖。远处的黄土坡上,几只飞鸟掠过,翅膀上驮着夕阳的余晖。风从城墙下吹过,带着爆竹的响声,带着年的味道,也带着岁月的温柔。
  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小城的夜晚,比白日更热闹。烟花一束接着一束地冲上云霄,在漆黑的夜空里炸开,有的像牡丹,有的像菊花,有的像流星雨,把整个小城照得如同白昼。孩子们的笑声,大人们的闲谈声,爆竹的爆炸声,烟花的呼啸声,交织在一起,汇成了一曲最动人的新年乐章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漫天的烟花,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个傍晚,也是这样的夜色,也是这样的烟花,父亲抱着我,指着天空说:“你看,那是新年的星星。”那时候的我,信以为真,以为那些炸开的烟花,真的是天上的星星落了下来。
  如今,父亲已离世多年,我也成了有孙辈的老人,可再次看见这样的烟花,听见这样的爆竹声,心里的感动,依旧如初。这声音,穿过了岁月的长河,跨过了时光的沟壑,从童年的记忆里走来,落在了今朝的小城。它不仅仅是一种声音,更是一种传承,一种情怀,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文化印记,是我们对新年最朴素的期盼。
  夜深了,爆竹声渐渐稀疏了些,我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脆响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风从窗外吹过,带着淡淡的硝烟味,钻进我的鼻子里,溜进我的梦里。梦里,还是儿时的春节,我和弟弟举着烟花棒在巷子里奔跑,父亲站在门口喊我们回家吃饺子,母亲的笑容,像烟花一样灿烂。
  晋西北的这座小城,在新年这天,被爆竹声包裹了整整一日。这声音,是久违的热闹,是失而复得的年味,是记忆里的童年,也是眼下的欢喜。它穿过了寂静的岁月,在时光的长河里,留下了最动听的回响。小城又闻爆竹声,声声入耳,声声入心,那是新年的祝福,也是岁月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