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影摇乡愁:那片守望岁月的青翠

□梁 振

2026年03月06日 字数:2206
  “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。”郑板桥的墨竹仍在宣纸上挺拔,而我记忆里的竹,却总与湘江畔那个硝烟散尽的小山村紧紧缠绕。每当城市的霓虹刺痛眼睛,我总会想起老家屋后那片竹林——它像一位沉默的老阿公,用密匝匝的绿荫编织着山村的春秋冬夏,也把我的童年裹成了青碧色的茧。
  竹笋破土时,春天就踮着脚尖来了。老家的竹林藏在村东头的山坳里,远远望去,像一块被揉皱的翡翠毯子,从山脚铺到半坡。小时候总听爷爷说,这片竹林是太爷爷那辈栽下的,“根须扎进土里三丈深,风再大也刮不跑。”
  冬天的竹林像一位酣睡的巨人,竹竿裹着灰褐色的旧衣裳,竹叶却倔强地绿着,在寒风里沙沙作响,像是在数着春天还有多少日子到。
  惊蛰后的第一场雨总带着甜丝丝的味道。我蹲在门槛上啃红薯,听见院坝里的阿黄突然汪汪直叫,顺着它的尾巴尖望过去,山坳里浮起一层朦胧的绿雾,像谁把揉碎的翡翠撒进了云里。
  第二天清早,我赤着脚往竹林跑,胶鞋都来不及穿。露水打湿了裤脚,凉丝丝的贴在小腿上,可眼睛里全是惊喜:泥土被拱开了无数个小土包,嫩黄的笋尖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,顶着褐色的笋衣,从裂缝里挤出来;有的已经蹿得半人高,竹节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,在晨光里闪着碎钻似的光。
  “小馋猫,别急着掰!”奶奶提着竹篮跟上来,竹篮边沿还沾着昨夜的炊烟味,“要等笋衣裂开缝,才是最嫩的时候。”她教我辨认:笔直挺拔的是甜笋,弯弯扭扭的带点涩;笋尖带泥的新鲜,笋根发黑的放久了。我们蹲在竹林里,竹叶上的露水滴在脖颈里,凉得人一激灵,却舍不得挪窝。奶奶的竹篮很快装满了,我怀里还抱着个比脑袋还大的冬笋,沉甸甸的,像揣着整个春天的重量。
  老家的夏天热得瓷实,可只要钻进竹林,就像掉进了凉丝丝的翡翠潭。午后,大人们摇着蒲扇在竹荫下打盹,竹叶筛下的光斑在他们脸上跳格子。我们这些皮猴子却闲不住,拿着竹竿去捅树梢的知了,或者摘片竹叶卷成哨子,呜哩哇啦地吹得满林子响。
  最盼着的是月夜。月亮爬上后山的松梢时,竹林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。萤火虫像撒在黑丝绒上的星星,这儿一亮,那儿一闪,有的绕着竹竿打转,有的停在竹叶尖上打盹。我和小伙伴们举着纱布罩子追,阿秀跑得太急,被竹根绊了个狗啃泥,膝盖蹭破了皮,却举着罩子里闪着微光的“战利品”直乐:“快看!它在我手心里一闪一闪的,像小灯笼!”
  大人们搬着竹床聚在几棵大毛竹下乘凉。爷爷摇着蒲扇讲红军的故事:“当年红军过湘江,就在这片竹林边上歇脚哩。有个小战士受伤了,躲在竹丛里,是村里的阿婆用竹笋壳给他包扎伤口……”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响,像是在应和着故事里的枪炮声。
  我躺在竹床上,看着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织出一片流动的银网;听着竹林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,有的像拉小提琴,有的像敲小鼓,还有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哼歌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比收音机里的样板戏还好听,听着听着,眼皮就重得抬不起来,最后是被奶奶轻轻掖被角的声音唤醒的:“小懒虫,明儿还要帮阿婆砍竹叶嘞……”
  秋天的竹林是忙碌的。竹叶渐渐染上金黄,风一吹,便簌簌地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。村里的婆婆们挎着竹篮来捡竹叶,说是烧火做饭特别香,“比干柴耐烧,还带着股竹子的清香味”。我和堂哥帮着捡,把竹叶堆成小山,偶尔抓到一只藏在叶底打盹的竹节虫,它绿莹莹的身体像一根小树枝,吓得我们尖叫着扔出去,惹得大人们直笑。
  深秋的风一吹,那些长得粗壮的竹子就该“出山”了。男人们扛着篾刀进竹林,专挑那些笔直高大的竹子下手。篾刀落下时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竹竿裂开的纹路像绽放的烟花。竹子被拖回家后,有的剖成竹篾编箩筐、竹席,有的整根卖给镇上的竹器铺。剩下的小竹子留在林子里,第二年春天又会窜成新竹,像生命的接力棒,一代一代传下去。
  冬天的竹林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。大雪压弯了竹枝,却压不断它的腰杆;竹根在冻土下悄悄积蓄力量,等着来年春天的第一声雷。爷爷总说:“竹子是山村的福星哩。”它给娃娃们当玩具,给婆姨们当柴火,给汉子们编农具,连竹笋壳都能垫猪圈。腊月里,我们围在火塘边烤红薯,爷爷指着窗外的竹林说:“等开春,这些老竹根底下,又能拱出好多小笋尖……”
  后来我去了城里,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扎了根。新小区的绿化带里也有一片竹林,刚搬来时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竿,瘦瘦小小,像没长开的孩子。可几年过去,它们竟也长得郁郁葱葱,竹叶在风里沙沙响,竟和老家的一模一样。有次清晨散步,看见一只画眉鸟在竹枝上筑巢,褐色的小身影蹦来跳去,我突然就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竹林里追萤火虫的夜晚——原来有些记忆,从来不会因为距离而褪色。
  去年清明回老家,我特意绕到屋后的竹林。它还是记忆里的模样:春笋正从土里拱出来,嫩得能掐出水;几棵老竹的竹节上还仿佛还留着当年红军刻下的标语,虽然被岁月磨得模糊,却依然倔强地存在着。奶奶坐在竹林边的石凳上晒太阳,白发像落了一层薄雪,见我来了,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:“你小时候最爱吃的,竹林边的黄泥土烤的,香着哩……”
  站在竹林里深吸一口气,那股混合着泥土、竹叶和新笋的清香,瞬间把我拉回了童年。原来无论走多远,无论见过多少繁华,最让我魂牵梦萦的,永远是这片守着山村的竹林——它像一位慈祥的老母亲,用四季轮回的绿意,编织着山村的烟火岁月;又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,见证着红军的足迹,也守护着我心中最柔软的乡愁。
  此刻,窗外的城市灯火依然璀璨,可我知道,在湘江畔的那个小山村,我的竹林正沐浴着月光,听着虫鸣,等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。而我的根,永远扎在那片青翠里,从未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