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去的紫云英

□孙 俊

2026年03月20日 字数:1191
  清明节回老家上坟,车子刚驶上汉江大堤,一片空旷的田野便撞入眼帘。大片的油菜和麦冬地里,几台旋耕机正轰鸣着翻耕土地。只有老水渠边,还蜷缩着几簇野生的紫云英,怯生生地开着淡紫色的小花。我掐了一根衔在嘴里,立刻尝到一股淡淡的甜味——这味道瞬间把我拽回了四十年前的春天。
  在我们乡下,紫云英被叫作“红花草籽”,与“蓝花草籽”并列为最重要的绿肥。那个年代流传着一句顺口溜:“红花草籽‘691’,玩玩大大过‘纲要’。”这话道出了紫云英在农事中的分量。每年秋播,生产队都会在来年种稻谷的田里撒下草籽种子。这些细小的生命在寒冬里匍匐于田野,默默积蓄着力量。
  立春过后,奇迹就发生了。仿佛一夜之间,满畈的草籽“蹭蹭”地往上蹿,转眼就长到齐膝高。大片的紫云英盛开时,远望如云霞缭绕,近看似翠绿绒毯上撒满了紫红色的碎花。每一株紫云英都撑起紫色的小伞,精致的花瓣紧密簇拥成饱满的花球,在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。微风拂过,花浪翻滚,在蓝天白云下勾勒出一幅动人心魄的画卷。
  那时的春天,是属于孩子们的。我和小伙伴们常常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追逐嬉戏,欢笑声惊飞了觅食的燕雀。爱美的女孩们会用紫云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,紫红的花朵衬着她们红扑扑的脸蛋,格外好看。玩累了,我们就一窝蜂扑进草籽地里,躺在松软的“花床”上。阳光透过花丛洒下来,天空被紫花分割成细碎的蓝。蝴蝶在眼前翩翩起舞,蜜蜂在耳边嗡嗡低唱。微风吹过,整片花田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摇篮曲。
  紫云英开花初期鲜嫩多汁,是牲畜最爱的饲料。生产队会派人收割一部分喂养牛马,我们这些孩子白天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那些诱人的嫩芽,等到夜幕降临,才敢偷偷摸摸地溜进田里,割些回家喂猪。记得有一次,我和堂兄家元趁着月色去“借”草籽,刚蹲下身子就听见巡夜人的咳嗽声,吓得我们趴在田沟里大气不敢出,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动弹。这些“借”草的经历,成了我们童年最刺激的冒险。
  谷雨前后,长满紫云英的稻田就要灌水备耕了。我看着拖拉机轰隆隆地开进花海,锋利的犁铧将那些怒放的生命翻入泥土。紫红的花浪在铁犁下翻滚沉没,最终化作春泥。村里的老人常说:“红花草籽命贱,开得再热闹也要被埋进土里。”可年复一年,它们依然如约而至,用生命滋养着这片土地。
  紫云英,有一个诗意的名字,也曾有人用“生如芥子,心藏须弥”来评价它。后来读到《诗经》中“邛有旨苕”的句子,才知道紫云英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进入了先民的视野。《红楼梦》里的贾宝玉在蘅芜苑里提到的“紫芸”,相传也是指这种平凡的绿肥。这种不起眼的小花,竟有着如此深厚的文化血脉。
  一阵祭扫的鞭炮声将我从回忆中惊醒。眼前的田野早已变了模样,紫云英不再肩负肥田喂猪的重任,渐渐从农人的视野中消失。那些铺满紫云的春天,那些沾着花粉的裤脚,那些偷割草籽的夜晚,都随着匆匆童年,埋进了记忆的泥土里。只有老水渠旁那几簇倔强的野花,还在年复一年地绽放着,固执地守护着一个远去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