饼子情结

□陈广洛

2026年03月20日 字数:2057
  “运城饼子香,圆得像太阳;运城饼子香,半圆像月亮;运城饼子香,三角黄脆亮……”运城的饼子有口皆碑、人人称道,尤其是运城稷山的饼子更是一绝,在当地别具一格,广受赞誉,这首歌里的饼子说的正是这声名远扬的稷山饼子。
  它不仅唱出了黄河水滋养的河东粮仓饮食文化的厚重历史,以及晋南人对饼子那份独有的满满情怀,更让一幅妙不可言的人间烟火画卷与地域美食特色图景徐徐展开。晋南人对饼子的厚爱,丝毫不亚于南方人对白米饭的依恋——不信你穿梭于街头巷尾,只要看看饼子店铺前长长的队伍便可知晓,尤其是那些打饼子出名的店铺,更是如此。
  我打小在稷山长大,饼子于我而言,是浸透在漫长岁月里的记忆。当地人管饼子也叫“火烧”“锅盔”。小时候,街上并不见饼子摊位,只有逢集时,羊肉汤摊位上才能见到,一边是冒着热气的香味扑鼻的羊汤,一边是废旧汽油桶改装成的焦炭炉子。打饼子的伙计用全身的力气把醒好的面团反复揉压直到满意为止,而后用刀划下手臂粗的一条,再依次揪成均匀的剂子,擀成长条的薄片状。左手顺一撮酥油往面片上一抹,捏几许提前备好的椒盐一带而过,卷起压扁后,这些“有滋有味”的面团就被擀成圆形或三角形状的面饼,而右手的擀面杖“嘚儿哒哒”有节奏地敲击着案板,发出招徕顾客的独特讯号。炉上面的鏊子涂一层油后,放置成型的面饼,再均匀抹少许油。片刻翻面烤制,这时候挪开鏊子,炉膛旁的上一拨饼子在蓝色火苗的“伺候”下已经颜色微黄,开始蒸腾出淡淡的麦香味了。伙计又左右前后几个翻转,确保“烘烤”面面俱到,翻转其间,双手接连击掌。大约一刻钟功夫,饼子烤制有模有样地出炉了。
  来这里的食客多是赶集的人,往长凳上一坐,店主便热情地一边盛上一碗热乎乎的杂碎汤,一边递来一两个饼子。尽管那碗汤只要两毛钱,饼五分钱还要搭配粮票,但在多数百姓眼里,依旧是奢侈得让人难以解馋的美味。为了节省,多数食客会自带馍馍,就着一碗飘着辣油的羊汤慢慢吃,直到吃得周身热络、满头冒汗,实在过瘾。我每次路过都只能饱饱眼福,那时我总觉得,这就是天底下最诱人的美食了。
  1983年底,我入伍来到北疆呼和浩特。尽管部队的伙食还算不错,但米饭居多让习惯面食的北方兵一时不太适应,于是馒头就成了大伙儿渴盼的“香饽饽”。对于我们这些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们来说,饭量大、训练任务重,一盆馒头总是很快就见了底。还记得有个同乡战友的家人探亲,特意带了几个稷山饼子,我们像是在大海里飘荡多日忽然发现了新大陆,欣喜不已,每人分了半个饼。虽说很硬,可一口咬下,弥漫舌尖的醇香麦香一下子穿过肠胃,煞是解馋。这哪是饼子,是溶于血脉的乡情和儿时的难忘记忆啊!
  退伍上班不久,我在银行储蓄部门工作,每天早上都要跟车到网点巡逻。有时来不及吃早餐,就在门口的摊位买两个饼子。那饼子茴香生韵、椒盐适中、芝麻恰到好处,层次酥软、麦香沁脾、筋道糯润,外酥里嫩、色泽焦黄油亮、热腾冒香,一口下去簌簌掉渣、唇齿生香。
  有人问,这般爱吃饼子就吃不够吗?其实这样的话题我也问过很多打饼子的师傅,他们几乎一个口音:吃不够,放不下。这或许就是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”最现实生动的注脚。我常常在县城东街早市买菜,附近有个打饼子的小老板叫李进,三十七八岁,学徒四年后自己单立门户也有八年多了。聊天中得知,小伙儿当学徒时也是一路坎坷,起初不是接续新面环节上出岔子就是烤制过程中火候掌握不好,“次品”经常要“自产自销”,曾经一天吃过七个饼子。后来历经数月学徒、外出单干受挫,再返回扎实学艺、反复磨炼,终于顺利出师,还在2022年全县饼子技能大赛中荣获“稷山饼子王”称号。“顾客的嘴是检验关口,除精心选购食材配料外,发面醒面时长、分量保障、烘烤火候都不能含糊,新面老酵面接续及气候变化也要调整,全凭经验。如今竞争激烈,想要长期立足就得靠细节。”每次去他的店,张进都忙得不亦乐乎。
  除了麦香原味、三角油酥外,稷山饼子还有麻酱、葱花、红油辣椒等多种口味。吃法上也颇为丰富,可夹卤肉、鸡蛋、香肠、豆腐串以及多种蔬菜等食材。夏日炎炎、饼子配凉粉、饼子就西瓜是舌尖上的绝配;数九严寒,饼子拌香味扑鼻的羊杂碎汤、饼子就热气腾腾的大烩菜都是当地饭桌上的“看家饭”,能让人食欲顿开,味蕾满足。
  相传,稷山饼子已有上千年历史,农耕文明初期,就有人将米和肉放在烧烫的石板上烤熟食用,形成“石板烧”饼子的最初形态。唐代诗人白居易描述的饼子“面脆油香”,其做法与当今稷山饼子类似。明清时期,稷山人结合本土优质小麦与棉籽油,使用热度高的焦炭烘烤饼子,并不断改进技艺。目前,契合环保经营的要求,店家使用的多功能食品电烤炉替代了炭火烤制,饼子的焦、香、脆、酥特点也发挥到极致,还能做到久放不变味。如今,稷山饼子不仅是当地人餐桌上的美食,也是“稷山四宝”品牌之一,并注册了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,成为颇具地域特色的文化名片。
  “运城饼子香,伴你走四方。”稷山饼子,是稷山人一年四季最本真、最踏实的肠胃犒劳,是晋南人远在天涯海角背在行囊里的家乡味道,是北方人走南闯北尝遍人间佳肴却始终难以割舍的念念情结,更是刻在骨髓里的美食文化自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