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有味是“尝春”

□宋开峰

2026年04月03日 字数:1406
  春分前后,鲁西北的风就软下来了,田埂上、沟渠边,乃至谁家院墙的砖缝里,一种贴着地皮、长得泼辣的野菜,便密密匝匝地铺开了。它们不需种植,也不图人赏,就那么自顾自地长着,像是大地悄悄吐出的一口鲜气。
  这时节,村里的老人总说,“尝春”的时候到了。仿佛不吃上几口野味,这个春天就算白过了。
  鲁西北的春菜,有荠菜、面条菜、婆婆丁、灰灰菜、苋菜……各有风骨,各有吃法。
  “尝春”第一口,最讲究的是入春头场春雨后的荠菜。挖荠菜得赶早,天刚蒙蒙亮,踩着露水就得出门去挖,老人说,带露的荠菜最鲜。“春食荠菜赛仙丹”,这话不假。挖回来的荠菜,挑去残叶,用清水淘洗干净,开水一焯,挤去水分,切碎了拌上香油、醋、少许盐,就是一道最清爽的凉拌菜。也有拿来包荠菜包子、饺子,当然最多的还是玉米面的菜团子。咬开一口,油香混着菜香,鲜得人直嘬手指头。
  马齿苋长得泼辣,紫红的茎,肥厚的叶,常成片铺在向阳的坡上。小时候总嫌它那股子酸味,奶奶便教我们焯水后凉拌,加蒜末、醋、炸油,再撒点辣椒面。吃着吃着,竟也觉出几分爽利来。后来读《本草纲目》,说它“性寒味酸”,能清热解毒。这才明白,原来春天气燥,易上火,大自然就早早备好了药。
  婆婆丁最是寻常,田头地角,处处可见。开春第一茬最嫩,叶子还没舒展全,苦味也轻。洗净后直接蘸酱吃,是乡下孩子最爱的零嘴。酱是自家酿的黄豆酱,咸香浓郁,裹住那一点微苦,反倒生出奇异的协调。老人说:“春吃苦,夏不苦。”这话听着玄,其实道理简单——顺应时节,吃得对了,身体自然舒坦。
  每到春天,不但要吃原野上的野菜美味,还要吃树上的野味。“山珍梗肥身无花,叶娇枝嫩多杈芽”,说的就是春天的另一种野味——香椿。村里的老人说,香椿是“树上的蔬菜”,是老天爷赐给青黄不接时节的好东西。小时候,院里就种了一棵香椿树,每年春天,并不粗壮的枝头总会爆出簇簇紫红色的嫩芽,在湛蓝的天空下,像一小团火焰。
  “雨前香椿嫩无丝”。香椿芽的金贵,在于其时限。一旦展叶变绿,那风味便一落千丈,只剩下粗糙的木气。所以,采香椿必须趁早,尤其要赶在谷雨前。奶奶总会一个劲儿地唠叨,香椿树还小,不能摘头,要省着采,留足来年量,明年才能有更好的收成。
  摘下来的香椿,除了拿出极少一部分凉拌豆腐或炒鸡蛋外,大部分都被洗净滤干后,放到罐头瓶里腌起来,留到春节作为炸着吃的一道硬菜。
  当榆树、槐树开花的时候,摘吃那一串串淡青或金黄的榆钱儿和金盏银钟般的槐花儿,便是吃“甜春”了。春日里,一串串榆钱、槐花挂在枝头,或青碧如玉,或似雪如霞,摘下来不用洗,直接拌上面粉蒸。蒸熟后松散清香,略带甜味,小孩最爱抢着吃。有人说像糯米,我说不像,它更轻盈,像是把春风嚼碎了咽下去。
  相较于江南的莺飞草长,鲁西北的春天,是内敛的、沉实的,甚至带点笨拙。它不给你看太多的颜色,却把最精华的滋味,都浓缩在这些不起眼的“春尖儿”里——荠菜的鲜,香椿的烈。每一种味道,都连着这片厚实的黄土地。
  如今,我走过许多地方,尝过无数被称为“春馔”的佳肴,可每到这个时节,舌底喉间悄然复苏的记忆,却总是牵引着我,回到那片坦荡无垠的原野。我仿佛又看见,奶奶蹲在田埂上,篮子里是满满的、带着泥土的荠菜;又闻见,灶间飘出的那霸道又亲切的香椿气息。
  原来乡愁,就是一种味觉的执着。那些“春尖儿”的滋味,早已超出了单纯的口腹之欲,它更像一把钥匙,瞬间便能打开记忆的闸门,让那个风还料峭着、鲜味却已在悄悄萌动的春天,完整地、鲜活地重现在我的生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