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曲，在藏语中意为“黄河”，也是全国唯一以黄河命名的县城。天下黄河第一弯、阿万仓湿地、河曲马场、西梅朵塘、七仙女峰、欧拉克琼湖，每一处盛景都让人流连忘返。时时回想起在甘南工作的五年，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龙头琴声。
　　我第一次听到龙头琴声是2021年8月。玛曲的夏天是最美的季节，骄阳毫无遮掩地倾泻而下，让一切都闪着耀眼的银光。天空愈发高远湛蓝，朵朵白云快速向远方移动，红嘴鸦不时掠过天际，定格成玛曲最为迷人的夏日景象。走进格萨尔广场，身着盛装的男女在欢快地跳着锅庄，老人们在悠闲地打牌下棋，勾勒出一幅舒适惬意的生活画卷。拐进旁边的小巷，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，还伴着低沉的歌声。他们唱得什么，我听不懂，但歌声中淡淡的喜与忧，却让我不由地停下来脚步。
　　身边的同事说，这就是玛曲独有的龙头琴弹唱，它的前身是阿里地区的扎念琴，因琴头常常雕刻成龙头而得名。龙头琴后来传到甘南拉卜椤寺，成为藏传佛教诵经的主要伴奏乐器。直至四世嘉木样大师，他创作了大量融合佛学哲理与世俗生活的词曲，让龙头琴弹唱形成了别具一格的艺术，并带回了他的故乡玛曲。后世艺人代代传承，集唱、弹、舞于一身，自弹自唱、即兴填词，让龙头琴声在广袤草原上广泛流传。室内的龙头琴在轻轻地弹拨，室外的我在默默地听着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直到高原寒风呼啸袭来，同事提醒我该回去了。自那次偶然相遇后，我便常在网上搜寻龙头琴曲目，可惜曲目稀少，歌词多无汉译，虽难明其意，可那慢如行板的旋律、如丝似缕的歌声，总能瞬间抚平心绪，让人心归安宁。
　　最后一次现场聆听龙头琴的旋律，是在2023年的11月，寒风阵阵中，玛曲县特色家畜产品推介会在兰州名城广场如期进行。会前，县政府精心准备了暖场活动，热情奔放的舞蹈表演，真挚动人的民歌演唱，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围观，喝彩声让现场气氛更加热烈。阵阵喝彩声穿透寒风，将现场的暖意与热闹推得愈发浓烈。而于我而言，所有喧嚣都抵不过压轴登场的龙头琴节目，更庆幸身旁有玛曲老吴相伴，让我得以在琴音之外，读懂每一段旋律里藏着的草原密码。
　　老吴轻声告诉我，今日登台的，是玛曲最有名的龙头琴弹唱家，曾师从华尔贡大师，深得其真传。只见弹唱家用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地捻动琴弦，弹拨后迅速在弦上颤动，声声入耳，让人顿感清风拂面。老吴在旁轻声解说：“这是‘特咋’技法，在模拟风吹经幡的簌簌轻响，还有黄河激流奔涌的回响呢。”
　　琴声渐渐流转，由浅吟低唱般的轻柔，渐次变得铿锵有力，由疏朗舒缓，转为厚重绵长。强拍上的重音，清脆利落，如骏马踏过草原，沉稳有力、掷地有声；弱拍上的连音，绵长不绝，似万马奔腾于旷野，气势磅礴、激荡人心。老吴笑着补充：“这是在演绎每年一度的玛曲赛马会。”话音未落，弹唱家的歌声从胸腔深处缓缓涌出，音域不算宽广，却浑厚沉实、饱含磁性。有时声调拉得悠长，如黄河第一湾的流水，蜿蜒曲折、舒展悠扬，漫过心间，余韵绵长。“这是‘紧弹宽唱’的技法，”老吴的声音温柔而郑重，“唱的是广袤草原的辽阔，敬的是黄河母亲的滋养，念的是万物神灵的庇佑。”
　　我转头望向老吴，递去一束感激的目光，嘴角漾起会心的微笑——那些藏在琴音里的草原情怀、那些未说出口的眷恋，都在这一刻，无需言语，已然相通。弹唱落幕，掌声雷动，最热烈的，当数在场的甘南人，还有我们这些曾在甘南这片土地上挥洒过青春与汗水的人。
　　活动散去，围观的人群渐渐四散离去，玛曲的表演者们收拾好行装，匆匆登上路旁停靠的大巴车。老吴轻声叹道：“他们凌晨就从玛曲出发了，一路小雪纷飞，路面湿滑，车子开得格外慢，带着一身疲惫与睡眼惺忪赶到兰州，这会儿，又要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了。”我望着大巴车缓缓驶远，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，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，又有一股温热的触动悄然蔓延。他们是玛曲的舞者，是草原的歌者，是龙头琴的传承人，无论走多远，终究要回到那片滋养他们的草原。
　　两年光阴，倏忽而过。一日，我偶然路过兰州名城广场，风掠过耳畔，恍惚间，那熟悉的龙头琴音竟又在耳边响起——像当年草原上呼啸而来的风，带着青草的芬芳与黄河的温润，曾无时无刻不吹拂过我的脸庞，刻进我的记忆深处，从未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