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多以柳宗元《黔之驴》评驴，笑它外强中干、自不量力、愚钝无用。就连常把“娘希匹”挂在嘴边的蒋介石，也受此寓言影响。某部影视剧中，他怒斥同乡下属戴笠时，竟弃了惯用口头禅，只厉声喝道：“你不是浙江人，你是贵州的一头蠢驴！”由此可见，《黔之驴》的刻板印象，早已深入人心。
　　但在我出生的陕北小山村，在物资匮乏的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乃至九十年代，毛驴从不是寓言里的笑柄，而是农家患难与共的亲人，更是撑起一整个家的脊梁。
　　那时村里没有农机，没有自来水，春耕秋收、饮水度日、碾米磨面，全靠一头毛驴撑着。它不挑草料，极少生病，驾辕拉车、耕地打场、山下驮水、拉粮送粪，样样农活都扛在身上。一副瘦弱的身躯，驮起一家人的温饱，扛起苦日子里最实在的指望。
　　在我的记忆里，毛驴除了包揽繁重农活外，还担负着一项格外重要的使命——接亲、送亲。我们那边把接亲的叫作“迎人的”，送亲的叫作“送人的”。无论迎亲还是送亲，婆姨们都骑在驴背上，由自家男人牵驴前行。唯有新媳妇格外惹眼，同样骑着毛驴，头上却笼着红艳艳的绸布，在一队毛驴间显得喜庆又庄重。新媳妇骑的驴，多由新郎的弟弟牵引，就这样安安稳稳走着，驮着喜气，驮着新娘，驮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，也驮着一村人的祝福，在乡间小路上，踏出一段段热热闹闹、朴朴实实的姻缘。
　　最难忘七八十年代农业合作社的岁月。村里人吃水，全靠毛驴去山下水井驮运。两只灌满泉水的木桶往驴背上一搭，本就缺草料、负重累累的毛驴，便强打精神往家赶。那时人都吃不饱，驴更是瘦骨嶙峋。有些毛驴实在撑不住，走到半路“扑通”一声卧倒在地，大口喘着粗气，浑身淌满汗水，半晌都无力站起。若是跟着驮水的只是八九岁孩童、十来岁少年，顿时手忙脚乱，急得哇哇大哭。哭声回荡山间，藏着说不尽的辛酸与无助。那一幕深深刻进岁月深处，如今一想起来便鼻酸眼热。
　　后来生产队拆分为村民小组，大锅饭变成“小锅饭”，打破了“精精捉憨憨，憨憨遛弯弯”混吃等喝的日子，毛驴的处境也渐渐好转。再后来单干到户，村民日子慢慢向好，毛驴总算熬出了头，被主人细心照料：添精料、饮清水、梳皮毛，一头头养得膘肥体壮、毛色油亮。再去驮水时，它们步履稳健，稳稳驮着两桶清泉，轻快地扬开四蹄，再也不曾因疲惫卧倒在半路。反倒是年长的赶驴人累得气喘吁吁，跟不上毛驴的脚步，索性一手拽住驴尾巴，借力才勉强跟上。
　　你待毛驴一分好，它便以十分相报。春去秋来，寒来暑往，毛驴默默相伴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成了农家不可或缺的家人。一瓢瓢井水、一担担粮食、一缕缕烟火，都浸着它的血汗与功劳。它沉默无言，却功不可没。
　　如今山村早已换新颜：退耕还林，果树满山，水上了塬又入了户，机械彻底替代了畜力。家家户户大多乔迁新居，喂驴的人家越来越少。可老院里空荡荡的驴槽、破旧的驴棚、磨得光滑的拴驴桩，依旧静静伫立，仿佛还在诉说着当年人与驴相依相伴的时光。
　　前几日看到一则视频新闻：甘肃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，蹲在离世的三十岁老驴旁，一遍遍抚摸着驴身失声痛哭：“我的宝驴娃啊……”让人瞬间泪目。视频最后，老人在前面拉着载有毛驴的架子车，家人在后面缓缓推着，挖坑将驴厚葬。只有从农村走来、与毛驴共过患难的人，才懂这一声呼唤里藏着多深沉的情意。那不是牲畜，是一起熬过苦、扛过难、守过家的亲人，感情朴素纯粹，却滚烫入心。
　　寓言里的驴，只是文人笔下的意象。而陕北乡间的驴，勤劳、忠厚、隐忍、坚韧。它们用一生陪伴农家，用一身力气撑起苦日子。它从不愚蠢，更不自不量力，它是苦难岁月里最可靠的伙伴，是一代人心底最温暖、最难忘的乡愁。
　　驴影虽远，深情未减。那段与驴相伴的旧时光，早已刻进血脉，化作一生不散的牵挂，在岁月里永远温热、永远明亮。
　　天地悠悠，岁月匆匆。
　　那些深深浅浅的驴蹄印，早已印在山路上，埋没在田地里，刻在时光里，烙进记忆里，混杂在乡愁里，似乎不曾远去，不曾褪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