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路漫漫话茶亭

□谢文军

2026年05月15日 字数:2007
  亭者,停也,即让人停下来集合的地方,最早可追溯至先秦时期。彼时,亭乃列国边境线上的哨所,通常十里设一亭,后又在十里亭中间建有传递信息的短亭,“长亭更短亭”的说法便由此而来。随着时代变迁,亭子的卫戍、驿邮功能渐渐消失,慢慢演化为羁旅之客的歇脚处、亲朋好友的话别地,更成为文人骚客挥毫泼墨表达感情的代名词,古往今来咏叹之作不绝。“送君十里长亭,折支灞桥垂柳”“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”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”……一句句诗词,定格了亭子的千年风情。
  衣冠南渡、多次迁徙的客家先民从中原而来,一路携家带口,跨越千山万水,历经千难万苦,漫漫长路上,人烟稀少处,那些遮风避雨、给人慰藉的长亭短亭,成为他们心中难以磨灭的印记。一旦稳定下来,心怀善意的客家人便纷纷出钱出力,修建起一座座小亭子,方便过往之人遮风挡雨、休憩纳凉。
  客家先民居住的闽粤赣交界地区,山高路远,进出往来,相当艰难,若是碰上暴风骤雨或酷暑严寒,更是举步维艰。而那些兼有遮风、挡雨、纳凉、歇脚和解渴等多种功能的小亭子,无疑是最好的庇护所和憩息地。
  这种亭子,客家人称之为茶亭,又称凉亭或风雨亭。茶亭多半建在远离村落、崎岖难行的山坳、隘口和小路之间,主要为土木、砖石或石头结构,一般二三十平米大小,有的仅建三面墙,亭内并无立柱,只有两道面路对冲的门,门框一般用麻条石砌成,靠墙根架起两根横木或者长条石,以作坐凳之用,墙上开有窗户。
  茶亭也有特别者,比如石城县的永宁廊桥便是集桥亭于一体的。这座建筑风格独特的楼阁式廊桥,桥基全部由麻条石砌成,单孔结构,桥上加廊,廊阁分为十二间,为单层桥廊,有倒板彩绘。中部两间为两层亭阁并曾建有寺庙,庙内供奉三国时期的关羽神像。亭阁两边逐级降低,呈对称状态。廊桥两侧专门设有靠背栅栏和木凳,供行人憩息倚坐,廊顶盖有特制青瓦,以遮风挡雨。
  还有石城县小松镇小松村燕交坪的坊式亭,南北两端就是两座牌坊,明间拱门为茶亭南北入口。整座坊式亭以麻石砌成,但牌坊枋间的匾额为红石镶嵌,由上至下有“圣旨”“贞节”“旌表太学生许清涟之妻李孺人坊”匾。两座对称的牌坊,中间夹着以石墙封闭的亭子,仿佛一座牌坊的两面。而广东省和平县长塘镇赤岭村的赤岭茶亭,则为一进式客家民居,厅堂在中,两侧偏房分上下两层,一层置放行李、二层供人休息,二层墙壁上还开着一扇大圆窗,透过大圆窗可以将外面的风雨阴晴一览无余。
  客家地区多茶亭。不管是“七山一水一分田,还有一分是茶亭”的说法,还是“一丛山背一丛人,条条山路有茶亭”的俗语,无一说的不是昔日客家茶亭之盛。据乾隆十年《石城县志》统计,该县境内曾有茶亭600余座,相距不远的福建省武平县也有600余座茶亭,道光年间《宁都直隶州志》详细记录了州属之地较著名的300余座茶亭简况;嘉庆二十五年《平远县志》记载的51座茶亭,全部有名称、建造时间、建造人与建筑规模。
  既为茶亭,必须有茶;茶亭施茶,源自方婆。相传五代时期,家在江西婺源的方婆,常年在浙岭岭头结茅庐,汲山泉,煮绿茶,方便过往行旅饮用,不取分文。方婆逝后,许多乡民承其遗风,在乡村的亭子常设缸烧茶,免费供人饮用,成为婺源茶文化的精神传承者。
  茶亭的施茶时间一般从立夏日至立秋日,时间大概三个月。茶亭之茶多为粗茶,也有姜茶,还有田头山间的解暑药草,用木桶或大缸装着,再配几个长把竹筒或者粗瓷碗,可让行脚挑夫和过往之客消暑解渴、清热利尿、解毒散郁。
  茶亭绝大部分由热心公益人士捐建,有的是全族人捐建,有的是几个人共建,还有少数由儒绅、大户或行善发愿者独自建造。合建茶亭的发起人一般为当地有名望或宗族内有地位、有实力之人,资金来源既有按族内男丁摊派的“鸿丁款”,也有各家各户化缘而来的“公益金”。
  大多数建亭者便是施茶者,而且往往是建亭的家族代代相传不间断地施茶。有报道称,在湖南省新化县水车镇与文田镇交界的塘家村,130余年历史的禾树坳茶亭至今仍在烧水供茶。烧水60年的第三代传人、91岁的罗友娥老人2019年去世后,其子郑时强、儿媳曾秋嫦接班,4年间为茶亭义务投资4万多元。
  “行出行入行正道,善始善终善为人。”广东省平远县河头镇双溪村中“行善亭”的这副藏字对联,不仅把深奥的做人道理说得形象,让人读后即心领神会,而且把客家人乐善好施、重义轻财、团结互助的精神性格和优良品德诠释得淋漓尽致。
  随着时代的发展、社会的进步,曾经承载多少人美好记忆的茶亭,已经逐渐淡出人们视线,坍塌在荒草荆棘之间,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。诚然,单从“实用主义”的角度来看,茶亭无疑可以淘汰,但从历史和文化角度来看,还得好好保护和传承。令人欣慰的是,在交通四通八达、人们日行千里的当下,赣州各地新建了许多茶亭,它们俨然又成为一道美丽的乡村风景线。
  是夜忽然入梦,发现自己突然拥有一大笔财富,便将散落于山间古道的茶亭统统修旧如旧,亭外再植几株梅花或桃花,还有一大帮志趣相投之人,一起沉浸在那悠悠古韵的唱和中,醉倒在这春风荡漾的山谷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