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麨面

□金 峰

2026年05月29日 字数:1415
  年少时物资匮乏、衣食拮据,麨面于我们而言,便是弥足珍贵的人间美味。
  在陕北黄土高原一带,麨面以软糜子炒制而成,做法简易,堪称旧时民间的天然速食,沸水一冲便可入口。陕北高原气候干旱、日照充足、昼夜温差悬殊,山间坡地最适宜糜谷生长。
  在繁多的糜谷类作物中,有一种糜穗很长的糜子叫软糜子,乡人也唤作笤帚糜。顾名思义,秋收后剪下修长糜穗,便能扎成扫炕笤帚,实用又贴心。饱满的糜子粒用处更广,逢年过节可做成油糕、素糕、枣糕等,而精工细作打磨出的麨面,更是一代人念念不忘的乡土珍味。
  看似随手可食的麨面,吃法简单,制作工序却半点不容马虎。炒制麨面,最关键的是要把握软糜子成熟的火候,这把握庄稼成熟火候的本领,唯有村里经验老到的种田老手方能掌握。乡里巧手妇人向来深谙门道,专挑即将饱满定型、民间俗称“溜米”的软糜子收割。带着谷壳一同放入大铁锅文火慢炒,直至粒粒糜子被炒得色泽焦黄,醇厚浓郁的焦香瞬间漫满窑洞。趁热撒入少许粗盐拌匀,再悉数摊于青石碾盘之上,反复细细碾磨,最后用细箩一遍遍筛滤,细腻醇香的麨面才算制成。
  食用麨面也颇有讲究,舀几勺盛入碗中,一边加滚烫的开水,一边用筷子慢慢搅动,最终搅拌成一种不软不硬,很有韧劲的面团状,便可大快朵颐。搅拌麨面也是有一定技巧的,倒水不宜过猛过多,也不能太少,否则干面太多会影响口感。搅拌至软糯适中即可,咬一口麨面,满口生津,清香四溢,嚼劲十足,食后久久齿颊余香。这种民间速食品极耐饥渴,适用于远行人出门携带,正如陕北民谣所唱的那样,农家女子特意推好麨面,送给出外揽工的亲人当作路途吃食。除此之外,陕北还有一种随性吃法,直接抓干麨面入口抿食,当地人亲切唤作“舔麨面”。
  上中学时,有不少家住乡村的同学带的干粮中就有麨面。我记得班里一位家境宽裕的女同学,性情爽朗大方,时常将自家带来的麨面分给舍友。有一次我恰好去她们宿舍玩,也有幸吃了一碗拌麨面。在清贫的求学生涯中,肚腹饥饿也是常态,那碗喷香的麨面,在当时无疑是无与伦比的美味,自此便在心里开始惦记那种美好的吃食,堪比小孩子贪恋麦当劳、肯德基。
  年少校园里,还曾发生过一桩令人难忘的“舔麨面”旧事。昔日女生宿舍时常莫名丢失干粮,并无贵重物件,皆是学子们从家中带来的家常吃食,馍片、爆米花、红薯干、咸菜,自然也少不了人人喜爱的麨面。失窃之事频频发生,大家渐渐心生戒备。一日体育课期间,一位女同学借口回宿舍换衣物迟迟未归,同学心生疑虑悄悄尾随,当场撞见难堪一幕。
  原来她难耐口腹之欲,抵不住干粮袋里麨面的诱惑,悄悄偷吃起来。也许是太过急切,干麨面沾得满嘴满脸,狼狈不堪。被撞破后,羞愧的泪水簌簌滑落,混着脸上的麨面,成了无法辩驳的实情。纵使家境贫寒、腹中饥饿,也终究难掩过失。自此往后,整整三年校园时光,她都背负着旁人的非议,渐渐沦为人群里沉默的边缘人。
  后来,人们的日子越过越好,市场上各种便利现成的速食品丰富多彩,只要买回去便可食用,无需大费周章制作。前几年,延安安塞一位志趣相投的文友,知晓我素来偏爱这份儿时味道,特意托当地人寻来正宗麨面,千里迢迢寄至西安。三十多年过去了,那天再品麨面的清香味,不禁激动得心潮起伏。
  闲居家中陪伴父母时,母亲偶尔随口哼唱陕北老调,唱得就是我儿时耳熟能详的《推麨面》,瞬间勾起心底尘封已久的味蕾记忆。晴日暖阳洒满阳台,暖意融融,与父母闲话旧事,细细回味麨面独有的筋道醇香,跨越漫漫岁月,旧时滋味重回舌尖,心底馋意悄然翻涌,满是温情与怀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