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在墙缝的钢镚儿

□樵夫

2026年06月05日 字数:1496
  不知什么时候,二哥悄悄攒下几枚钢镚儿。这秘密他藏得比山墙还深,连与他同床而眠的我,也未曾觉察半分。
 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,家里的日子过得挺紧巴。祖辈留下的三间正屋,挤着我家和伯伯家一共十几口人,像下饺子一样。多数年份,每人只靠一年“三百六”“四百二”的毛粮度日,有两年还吃的是“返销粮”。母亲总把零碎毛票裹在手绢里,压在梳妆盒的最底下,那便是全家的“金库”。
  二哥攥着那几枚钢镚儿,翻遍屋里的旮旮旯旯,竟找不到一处稳妥的藏身之处。他试探着塞进床头的墙砖缝里,谁知手一丢,“叮当当”,钢镚儿顺着缝隙滚进了墙心,再怎么也弄不出来。
  那天傍晚,我撩开厢房的门帘,碰见二哥正蹲在那里,用瓦刀沿着青砖墙缝使劲地抠着,额上渗着汗珠,指尖沾满白灰,好一阵子墙砖才松动了,可他一连往下撬了三块砖仍不见钢镚儿的踪影。那时候,我们懵懂无知,哪里晓得这种挂空心斗子的墙体结构是左右相连、上下贯通的。他颓然瘫坐在床沿,抹一把满脸的尘土,眼神里全是沮丧。
  父亲周末回来,听闻此事,一看被掏的墙洞,顿时火冒三丈,狠狠地训斥起二哥:“要用钱跟我说就是,怎么能打墙?这要是弄塌了,一大家子到哪儿去住?”
  伯伯和父亲总跟我们念叨,这老台子是爷爷奶奶一锹一担垫起来的;这三间瓦房,是他们一瓮一缸酿酒、一砖一瓦垒起来的。如今,二哥动了山墙,便是动了全家人安身立命的根。
  “起家犹如针挑土”这句古话,在我家盖厢屋时得到了印证。父亲“喝”粉笔灰半辈子,母亲一个小脚女人,在维持一家人生计的情况下,“吭哧吭哧”地将三间茅草房翻盖成土砌瓦盖的房子,基础是青砖斗子,上面是土坯上顶,盖着水泥机制瓦。后来,还像旧裤子穿短了打结疤一样拼上一间当厨房,让两个哥哥窝窝瘪瘪地成了家。
  这让我联想到毛蓝布衣裳的事儿。我在兄弟姊妹中排行老三,直到读小学五年级还穿着母亲织染的毛蓝布。那土布摸
起来糙得扎手,颜色是沉郁的蓝。那时,我常参加一些集体活动,开批判会、讲用会,到公社听报告、看展览,心里就有些发怵。毛蓝布已成古董,穿着走到那都丢人现眼的。每每这时,母亲就把姐姐的裤子给我穿,我就很不乐意,“旁边开着豁,别人看见咋办?”母亲总敷衍我,“不碍事的,有褂子遮着呢。”可上厕所就难办了,稍不注意就露了馅儿。我就趁着厕所没人时进去,死要面子活受罪的。
  那年秋天,我们在水库边围湖造田,班上淘气的龚同学扯着嗓子喊:“快看呐,啥年月啦,孙老三还穿毛蓝布!”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,哄笑声像针一样扎得我脸发烫。我气冲冲地跑回家,扔下工具跟母亲哭诉,还赌气道“再不上学了”。母亲没骂我,只是红着眼圈说:“都想穿好的,可钱从哪来呀?”第二天,母亲却拉着我去了大队双代店,指着货架上花花绿绿的细布说:“挑两件你喜欢的布料吧。”双代员在一旁叹道:“这是你妈这一向卖鸡蛋的钱呢。”我攥着母亲粗糙的手,看着她鬓角的白发,哽咽着说:“我不要了,毛蓝布挺好的。”可母亲还是给我做了一套的确良格子上衣配烟灰色的裤子。那是我第一套细布衣裳,穿在身上柔软,心里却沉得像灌了铅。
  慢慢地,我才懂得:二哥冒着险去找到那几枚钢镚儿,是因那时一块钱能够撑起全家好几天的柴米油盐;母亲一个子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,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钱给我做一套细布衣服,是因她不得不在拮据中,想护住我那点可怜的自尊。
  再后来,我考学离开了老家,二哥顶职成了教师,大哥搬回老宅翻修了三间老屋。再没人去寻找那几枚失踪的钢镚儿——它和老屋一起,埋进了我们的记忆里。
  那几枚钢镚儿,其实从未丢失。它嵌在老墙的缝隙里,也嵌在我生命的纹路里。每一次回望,我都清醒地意识到:不忘过去的苦,方知珍惜当下的甜;记得来路的艰辛,才能把往后的日子,走得更稳、更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