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下的守望

□崔亚樵

2026年07月10日 字数:1725
  一方土窑洞,一盏煤油灯,一群扎根乡土的乡村教师,在艰苦岁月里坚守讲台、躬耕田地,用青春与赤诚点亮山里孩子的求学之路。他们一身尘土,两袖清风,半是农人,半是先生,无愧于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称号,更是一代人走出大山、改变命运的引路人。
  在我记忆深处,黄土高原上一个小山村里的一座乡村学堂,总让我魂牵梦萦。虽然那只是几孔朴素的土窑洞,却承载着一代山里孩子的求学梦想。那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,却有一群用青春守望乡土、用初心点亮希望的乡村教师。他们躬耕讲台、心系桑梓,一边扛起家庭生计,一边托起孩子未来,在平凡岁月里,书写着最动人的育人篇章。
  八岁那年,我走进了村里的学堂。那时的学校虽简陋,却涵盖了小学与初中,是方圆几里山村孩子求知的殿堂。那时教我们的先生,是乡亲们口中的“民校老师”,也是后来被人们尊敬的乡村教师。他们多是本村或邻村初中毕业的回乡青年,二十出头,一身朝气,满心热忱。他们的日子格外辛苦,从无只教书不劳作的清闲。每到农忙时节,尤其是“龙口夺食”的麦收季,学校放假,老师们便放下粉笔,扛起农具,与乡亲们一同在田间地头挥洒汗水。待农事稍歇,他们洗净晒黑的脸庞,又匆匆赶回学堂,粗糙的手捧起课本,再次站上讲台,把山外的世界讲给孩子们听。一身尘土,两袖清风,半是农人,半是先生,这便是当年乡村教师最真实的模样。
  每到开学,场景更令人难忘。条件稍好的年轻老师,骑着自行车,将散发着油墨香的课本与作业本一趟趟运回学校;年长或不会骑车的老师,则要徒步从十公里外的镇上,肩扛手提着课本、作业本跋涉归来,一路辛劳,却从无怨言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正是这样一群可亲可敬的老师,把知识的希望,一点点扛进了深山。
  那时的同学,小学多为本村伙伴,初中学生则来自周边的村庄。同学们天不亮便动身,翻山越岭赶往学校,暮色降临再独自归家。日复一日,山路漫漫,而那些乡村教师,便是同学们求学路上最稳的依靠、最暖的光亮。他们不仅教我们识字读书、明理知义,更用一言一行告诉我们:山里的孩子,一样可以有梦想、有追求、有前程。
  我始终难忘三、四年级独守村小的那位代课叔叔。彼时村里初中早已撤并,整所小学仅他一名教员,一力扛起一至四年级全部教学课业。叔叔退伍回乡,性情耿直刚烈,平日里脾气急躁,对待学生却始终严管厚爱、分寸分明。
  一次课间十分钟,我与弟弟出于好奇偷尝香烟,恰好被他撞见。他恨铁不成钢,当场严厉惩戒了我们兄弟二人。我俩捂着脸红肿的面颊回家向母亲哭诉,不承想母亲弄清前因后果,丝毫没有偏袒护短,又狠狠教训了我们。“你们不要不服气,老师管教你们是对的!”母亲对我们说。
  那个年代的家校关系纯粹而同心,家长常对老师说:“孩子不听话,你尽管管教,该打就打该骂就骂,都是为他好,我们不计较!”正是这份信任与默契,让老师们敢管、愿教、能尽责。如今我和弟弟半生不沾烟草、品行端正,回想起来,最该感谢的正是当年那些严慈相济的乡村师长。
  那时的山村尚未通电,夜晚照明唯有一盏盏昏黄的煤油灯。每当夜幕降临,老师宿办一体的窗前那一点微光便准时亮起。他们在如豆灯光下批改作业、伏案备课,一笔一画饱含期待,一字一句倾注心血。白天教书育人,农忙归家劳作,在学校与家庭之间奔波,在责任与坚守中前行,他们把最美好的青春,默默奉献给了黄土高原上的孩子们。
  如今,我亦步入知天命之年,回望来路,心中唯有感恩。若没有当年那些乡村教师的默默托举,便没有我们走出大山、改变命运的可能。若没有他们在艰苦岁月里的执着坚守,便没有一代代山里人对知识的敬畏、对未来的向往。他们如一盏盏油灯,燃烧自己,照亮前路;似一棵棵青松,扎根乡土,挺拔向上。
  时代在变,校园在变,而乡村教师的精神始终熠熠生辉。比起当下一些教育场景中的顾虑与束缚,当年的老师们更显赤诚坦荡:他们把学生当亲人,把教育当使命,严在严处,爱在细微中。他们用一生坚守,诠释了“学高为师,身正为范”的深刻内涵;用平凡行动,铸就了扎根基层、奉献人民的精神丰碑。
  如今,曾经书声琅琅的旧窑洞早已坍塌,当年我们追逐嬉闹的操场已是草木丛生、寂寥无人,学校撤并已数十载,村中常住人口也仅剩几十人。但那些在土窑洞里教书、在油灯下备课、在田埂间奔波的身影,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,也镌刻在乡土教育的史册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