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军人情结

□宋玉新

2026年07月31日 字数:1444
  父亲一生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,勤劳俭朴、坚韧不拔的品格贯穿了他的一生。他的人生没有波澜壮阔的起伏,可短暂的军旅生涯、沉淀一生的军人精神,却是他平凡人生里的一束精神微光。人生路上每逢迷茫困顿、遭遇挫折,这段滚烫的军旅岁月总能给予他前行的底气,支撑他勇敢直面生活的重重荆棘。
  自我记事起,父亲始终衣着整洁、仪容端正,每件衬衣都熨烫平整、有棱有角。无论日常劳作多么匆忙,他从未衣着邋遢。即便衣物老旧破损,也清洗得干净整洁。父亲的被褥永远叠得方方正正,如同豆腐块,规整标准的模样,尽显刻在骨子里的军人作风。
  年少时,奶奶家与我家毗邻,父亲几乎每天都带我去。奶奶家的墙壁上,悬挂着一块长方形小木牌,历经数十年岁月侵蚀,木牌布满裂纹、印记斑驳。我常常看见,父亲独自伫立院中,静静凝望木牌良久,好像那是一台录像机,里面承载了他往昔的一段美好记忆。只是年少懵懂的我,读不懂木牌背后的深情与重量。
  随着年岁渐长,父亲珍藏的军旅老物件,慢慢走入我的视野。儿时记忆最深刻的,是父亲放在衣柜中的一顶军帽和一件军大衣。我每次打开衣柜,虽不明白其中意义,但总觉得有一种神圣感。每隔一段时间,父亲就会将军帽拿出来清洗,见他用嘴对着帽檐像吹气球一样,不断吹气,等军帽鼓胀之后,挂到阳台上晾晒。暮色四合、夕阳西下之时,父亲就会静静地坐在小院里,背靠屋墙,一边抽烟,一边抚摸那顶军帽。那场景,我现在想起来,像是一首名叫《打靶归来》的军歌,又像是刚发生过一场激烈战斗,一名战士在战火萦绕的迷雾中,擦拭自己的枪支,一边擦拭,一边想起自己的故乡。
  此前我准备整理素材,让父亲拍摄入伍相关证件,他立刻郑重纠正:“不是入伍证,这叫入伍通知书。”父亲文化不高,却将每一件军旅证件、每一段军营过往,深深镌刻在心、念念不忘。
  我上初中后,父亲保存的入伍通知书、退伍证及当兵训练时拍的一些照片,一件一件出现在我眼前。这些物件像宝藏一样,藏在父亲衣柜中的一个小盒里。后来,父亲将入伍通知书放到堂屋柜子上面,用一整块玻璃覆盖。那时,我总会趴在上面不断观看,总觉得它像父亲得到的一张奖状。通知书上方中间是一个五角星,周围麦穗环绕,两侧五星红旗迎风飘扬,下方是一朵绽放的小红花。正文字迹庄重有力:“宋和平同志:你遵照伟大领袖和导师毛主席‘提高警惕,保卫祖国’的教导,积极响应祖国征召,踊跃参加人民解放军……”彼时的我暗暗立誓,也要努力拼搏,收获属于自己的荣光。
  成年以后,学识与阅历日渐丰厚,我终于读懂了老物件背后的故事,读懂了父亲深藏半生的军人情怀。父亲于1979年1月入伍,同年11月因工伤病退伍。彼时义务兵服役期限为三年,短短十个月的军营时光,却彻底重塑了他的一生
  据父亲回忆,他当时是铁道兵第十一师的一名战士,1979年5月的一个雨夜,狂风暴雨、电闪雷鸣,连队接到紧急任务,需在两小时内卸完一整车水泥。父亲拼尽全力、往返奔波,咬牙坚持完成全部作业,最终体力不支,晕倒在泥泞工地。他在部队医院昏迷三十三天,历经生死考验,才得以康复脱险。我曾见过当年铁道兵部队致当地政府的公函,文中明确说明父亲因施工重伤患病,恳请地方予以关怀照顾,可退伍后的数十年里,父亲从未以此向政府提过任何诉求、享过任何优待,始终安分守己、自力更生。
  如今,父亲退伍已有四十六载。每逢新春佳节,他不求新衣美食,唯一的期盼,就是收到当地武装部送来的拥军挂历与新春对联。“家属光荣”的小木牌、一顶军帽、一件军大衣、退伍证……一件件承载岁月的老物件,串联起父亲的半生军旅、一生坚守,是他此生最引以为傲的珍贵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