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羊节羊肉滚烫，一碗荞麦凉粉解腻消夏，舌尖滋味，牵起故乡的旧时光。
　　故乡的旧历六月六叫伏羊节，过得隆重且喜庆。依稀忆起，连空气里都似乎飘着伏羊节的热香气——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老味道。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回望，还能令人鼻尖一酸，恍若一头撞进当年村头那股裹着鼎沸人声与烟火气的热浪里。
　　那年月，全村人把伏羊节看得非常神圣，像过年似的。天刚蒙蒙亮，就听见巷子里传来呼儿唤女的应和声，大人攥着娃的手往村场院走，连家里的黄狗都摇着尾巴跟在后头，那点藏不住的盼头，宛如去赶村外的娘娘庙会。村委会早半个月就在大喇叭里张罗，提前凑份子安排专人购买邻近散养的黑山羊，专挑那在山洼里跑了一整年、啃着地椒草长大的山窝羊，褪毛剥皮收拾干净了，一大早于大槐树下支起头号大锅灶台炖煮羊肉，硬邦邦的枣木柴添了一捆又一捆，红红的炉火舔着锅底，先丢两把刚从崖畔掐来的新鲜地椒，再把整羊沉进滚水里，慢腾腾炖到日上三竿。历经数小时慢炖，至肉质酥烂，浓郁的肉香弥漫整个村庄。那肉香是有脚的，顺着巷壁直往门缝里钻，往人的五脏六腑里钻，没等喇叭里响起打饭的吆喝声，全村人都掂着擦得发亮的铁锅、豁口的老瓦盆、掉了漆的洋铁桶，一窝蜂往村委会大院涌来，布鞋底踩着坚实的黄土地欢声笑语荡开，引得山崖传来阵阵回声。
　　分羊肉的老规矩传了几辈人，掌勺的是生产队会计徐大叔，他先把最嫩的羊腿肉、最厚的羊髓骨单独盛出来，挨家挨户送到村里年过七旬的老人家里，剩下的才按户均分。他手稳得像钉了准星的秤盘，绝不厚此薄彼，铁勺刮得铁锅叮当作响，最后每家都分到一份香喷喷的肥羊肉，汤里飘着碧绿的葱花。孩子们端着往回走，半道上就忍不住掀开盖子凑近闻一闻，油香混着地椒的清鲜直往鼻子里钻，恨不得当即就着馍，大快朵颐一顿。
　　我家素日吃惯了清简食物，母亲早早就备下了另一桩解馋的食物——那是伏羊节里解腻的魂，一碗冰凉酸爽的荞麦凉粉，刚好压下满肚子油腻的羊脂香。
　　离六月六还有小半月时，母亲就提着粗布口袋往集上跑，一家粮铺挨着一家粮铺精挑细选，指尖捻起一撮荞麦糁子对着日头的光亮看，要挑那白得发亮、指尖一搓就漾一缕清苦香气的才肯要。末了扛着满满一蛇皮袋往家走，压得她本就瘦小的身子更弯了，后颈的汗珠子顺着蓝布衫往下滑，连风里飘的汗味都混着点淡悠悠的荞麦香。
　　到了六月六凌晨两三点，灶房里就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，是母亲摸黑起床了，她轻手轻脚往灶下添柴火。就得掐着这个时辰做凉粉，等全村人分完羊肉端回家，凉粉刚在青釉大瓷盆里凝得透凉，不软不硬刚好入口。我们几个娃攥着洋铁缸子往村委会跑，踮着脚接回满缸飘着地椒香的羊肉汤，就着热馍啃得满嘴流油，转头往灶房的小矮凳上一坐，每人端一碗凉粉，酸辣鲜香直钻天灵盖。
　　我自小就像个小尾巴黏在母亲身后，看她如何操持一日三餐，灶边的柴烟熏得久了，那套做凉粉的工序，早像刻在脑子里似的。至今闭着眼都能想起那幅画面：母亲先从蛇皮袋子里舀出一两碗荞麦糁子，用温水浸泡在大面盆里，约浸泡一两个小时后，便装进一种类似面箩布的网袋里，然后才唤醒父亲起来帮她揉搓荞麦糁子。父亲那会儿正值壮年，胳膊上有的是力道，他反复揉搓，偶尔会加进去一点凉水稀释一下，直至将网袋里面的荞麦糁子都揉成牛乳状的面浆。做凉粉既考验主妇的厨艺，也需要一把好力气。母亲按照一定比例兑入水，将荞麦糁子面糊一勺一勺耐心地陆续倾倒入热锅里，父亲配合地抡起那根磨得光滑发亮的枣木擀面杖，顺着锅沿一圈圈匀速搅动，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。锅内的面糊越搅越黏稠，直至顺着擀面杖往下淌，落个小小的尖儿就稳稳凝住——这分寸是母亲掐了几十年的准星，多一分太硬，少一分则失了劲道，盛进擦得发亮的盘子和碗里渐渐晾透，切出来的凉粉莹白得像块和田玉，咬进嘴里筋道又滑爽，那滋味妙不可言，令人回味。这是母亲厨艺的精髓之处。
　　我家曾经历了一段最难熬的年月，父亲工资微薄，我们几个娃又都在学堂念书，家里的开销紧张得勒人。全靠母亲做凉粉的绝活，三伏天里在公路边支个凉粉摊子，日头晒得柏油路都泛出油光，母亲就坐在矮马扎上守着凉粉盆，从不大声叫卖，只把凉粉切得冒尖，调料下得很足，半分都不带心疼。白的蒜泥，红的辣油，干姜面撒得匀匀的，最后淋上家缸里酿了一整年的老陈醋，点两滴小磨麻油，顶上铺一撮碧绿的黄瓜丝、鲜韭菜丁。那凉粉灿如美玉、细如凝脂，薄得透光，看似柔嫩，实则筋韧，切得薄闪闪，再浇以灵魂蘸汁，让人望而食欲大振，吃得舌尖暗自销魂。
　　母亲的凉粉摊，以好口碑赢得食客们的喜欢，从来不用愁生意。经常做多少卖多少，日头还没偏西就卖得精光。偶尔晚来的人满头汗跑过来，看见空盆就满脸遗憾，母亲便报以歉意，仿佛不是自己少赚了钱，而是对不起没有品尝到凉粉的食客。一转头跟父亲念叨：“明天多舀两勺糁子，实在卖不完，给娃们留着解暑也好。”可我知道，整个夏天母亲守在摊子边，毒日头把她原本白净的脸晒得黑里透红，连后颈都晒蜕了皮，都舍不得吃一碗凉粉为自己解解暑，全留给过路的食客，留给我们几个正在长身体的娃。就靠这一双揉面、搅凉粉的糙手，她把我们几个娃一个个供着顺利完成学业，把那段揭不开锅的紧巴日子，熬出了一派安然的烟火气。
　　如今，母亲鬓角全白，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擀面杖也收进了橱柜最里头，可我回去碰见当年的老街坊，他们还总不由得念叨：“你妈当年那碗凉粉，就着咱村伏羊节的地椒羊汤吃，现在想起来，嘴里还冒酸香味呢。”因为承载了美好记忆，那时节的荞麦糁子凉粉，美好得无与伦比。
　　当我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过夏天，总爱去菜市场寻找荞麦糁子，可无论怎么搅，都搅不出当年的味道。后来才懂，解暑凉粉，不仅仅是伏羊节的一碗消夏度暑之物，那碗凉粉里，盛着故园昏黄的灯光，父母凌晨在灶前忙碌的身影，那不断搅动的长长的擀面杖，还有老槐树下飘了半村的地椒羊肉香。那些充盈着人间浓郁烟火气的旧时光，仿佛白色的热气扶摇直上，醇厚的荞麦糁子香气弥漫在厨房里，如梦缥缈。荞麦凉粉清淡又丰盈的滋味，一波波从舌尖涌上来。
　　那一刻，我的灵魂在袅袅烟火气中，迅速抵达了故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