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山的印记

□张春燕

2026年08月14日 字数:1367
  我的案头,有微缩版的山水双面画,一面是黄褐色、灵秀的小山,山巅飘逸的云彩,山间潺湲的小溪,山中蜿蜒曲折的小道,还有山下流淌的大江,清晰可辨。另一面,山的色彩更丰富,虽然主色调依然是黄褐色,但有一部分山体是黑色或深褐色的,似远古火山爆发、地质变迁的痕迹,还有一条青绿色的山脊线,柔美飘逸。一座古朴的道观掩映于茂林间,青灰的瓦墙和雕有仙鹤的屋脊隐约可见。一条从山顶直达大江的小路,如一座长长的、奇妙的云梯,串联起山上山下,也串联起我对这座山所有的想象、向往与回忆。
  其实,这是我从木枥山上捡回来的宝贝——一块重500克左右的鹅卵石。
  位于重庆市万州区武陵镇禹安村的木枥山,是刻印着传奇、飘逸着仙气、萦绕着诗词灵韵的一座山。山很小,方圆约两公里。远远望去,山体形似巨型马槽(古代称作“枥”),登此山,既能纵览大江奔流,欣赏万里江景,又可俯瞰绿岛镶嵌、宛曲有致的美丽江湾。其临江的东南面,是陡峭险峻的绝壁。站在崖边,可见花草摇曳,翠鸟轻掠,江水深幽。
  山上,遍地是以黄色为主色调的鹅卵石,那些砌进小路、被包裹在砾岩、土墙中的石头,全都是大小不一、形状各异的卵石。稍有地理常识便知,此地两亿年前曾是汪洋,这些卵石经海水长期搬运、碰撞摩擦,棱角尽数磨去,才有如今圆润温润的模样。查阅地方地质资料佐证,这里古时为海底,后经地壳抬升隆起为山体,完整留存远古海洋卵石层,堪称三峡天然奇石宝库。
  相传上古汛期,长江上游不时爆发洪水,滔天的浊浪将两岸群山冲垮甚至淹没,唯独这座马槽状的山任凭巨浪冲击,始终屹立不倒。大禹治水途经此地,见“众山漂没,唯此木枥不动”,遂将此命名为木枥山。
  此地还附会着家喻户晓的典故“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”,相传道教四大天师之一许旌阳(许逊)辞官后隐居山中,修道积德、斩蛟治水,最终携全家四十二口拔宅飞升,留下一段千古道韵传说。
  宋嘉祐四年(公元1059年),苏洵、苏轼、苏辙父子三人出川赴京,乘船过木枥山,山奇林茂,道观隐现,给了他们很深的印象。可惜当时船夫并未告知木枥观的历史典故。直到船行至武宁县城(今武陵镇所在地),登岸憩息时,他们才从当地人口中得知,此山竟是许旌阳羽化登仙之地,其棺椁仍在山上,后人将其旧宅改建为道观,这就是受到众多仙师仰慕推崇、被苏氏父子及后世许多文人写进诗文的木枥观。
  听闻此言,苏氏父子不禁感叹懊悔,遂约定以《过木枥观》为题,各赋诗一首。如今,苏轼与苏洵的诗成为歌赞木枥山的经典。苏轼诗中描摹山观形貌:“石壁高千尺,微踪远欲无。飞檐如剑寺,古柏似仙都。”末句“许子尝高遁,行舟悔不迂”,直白道出未能登山寻访的遗憾。苏洵则写下“舟中望山上,唯见柏森然”,勾勒出山间古柏繁茂、古观清幽的神秘气韵。
  经年累月,朝代更迭,风雨侵蚀,木枥观建筑已不复存在,仅存遗址地基、千年古井和古柏根基。晚清时镌刻的苏轼《过木枥观》诗碑,也已迁移至奉节白帝城保存。
  如今,在木枥观旧址上,一根电线塔耸立山巅,成为木枥山新的标志,似在召唤穿梭往来的船只和游客来此歇息,寻踪觅影,观石望江,体验探秘。
  摆在书房电脑前的这块鹅卵石,是微缩版的木枥山。造物主赐予这座山的秀美与葱郁、峭拔与神秘,在这块石头上得到了生动显现。我将整座山的风光带回书房,也将对木枥山的景仰、共情三苏当年未尽登山的遗憾一同收藏。石头日日伴我伏案,那些山水盛景、千年传奇,时时在心头萦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