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骑”乐无穷

□陈广洛

2026年09月18日 字数:1720
  旧时光里最温柔的风,多半是自行车的车轮,一圈圈慢慢碾出来的。
  小时候,家里有辆“永久”牌自行车。每隔一段时间,父亲便将它一一拆解,细细擦拭每个部件,精心保养一番。黑色车身经岁月摩挲,温润发亮,轮胎上印满奔波的细密纹路。车子精致轻便,看起来有些单薄,却稳稳驮着一家人温热鲜活的寻常光阴。
  最快乐的时光,莫过于跟随父亲上街。斜倚在前梁上,年幼的我总是睁大眼睛,沉浸在巷口烟火熙攘、檐下猫狗慵懒、街边草木葱茏的景致里。偶尔,“呲——”地一声刹车,小拇指不小心被夹,疼得我龇牙咧嘴。
  十三四岁,半大小子,便迷上了骑车。我家住得离县委大院很近,傍晚时分,那片空旷的洋灰地就成了练车场。小小的身子轻贴微凉的车梁,双手紧紧攥住车把。我费劲地蹬着车,身体僵硬,汗贴在衣衫上,车轱辘却不听使唤,不是左右摇摆,就是斜着滑不出多远。练了几日,索性放开骑,结果失去平衡,摔了个人仰马翻。别说,这一摔反倒摔出了感觉。没几个回合,便操控得稳稳当当,如同驯服已久的骏马,既听话又灵动。接下来的日子,像刚学会开车的司机一样,看到车就手痒,想过把瘾。那时候觉得,驾轻就熟、人车合一的快感,妙不可言。
  家属区和单位在一块,闲暇时,我和厂里许多年轻人相熟得很。有次傍晚自习,看见黑黢黢的食堂里放着赵小民的自行车。心想上学正好借它“走一遭”,反正一会儿就回来,于是乐不可支、鬼使神差地骑上座驾乘风而去。那是一辆破得不能再破的自行车:只剩下一个车架、两个轱辘,没闸、少铃,脚踏也“残废”,刹车全靠“脚蹭轮”,遇险就凭“嘴吆喝”。当然,这些我都没觉得不好,一路上兴冲冲,精神高度集中。约莫过了一小时,正当我在教室里和同学讨论题目时,窗外有人敲击玻璃窗,抬眼一看,是赵小民。
  “自行车你骑走了?吓我一跳,这我就放心了,没事的,进去吧。”
  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我怔怔地欲言又止,心里泛起忐忑与懊悔。那份冒失里的歉意,至今想起仍觉脸热。
  在部队当兵那会儿,营区离市里远,又没别的交通工具,自行车自然成了不二之选。周末外出集中,连队自行车不多,得提前“预订”。接送战友家属、外出办事、帮忙购物,都靠“铁马”效力。记得有个周日,我和另外两个战友都获准外出,却只有一辆“二八大杠”。没关系,我仨照样上街,我负责骑,大梁载一个,后座坐一个。平路上还好,过立交桥那段长涵洞时,得借助下坡猛冲一截,才能借势上坡。屏住呼吸,铆足劲儿猛踩,一路虎虎生风。正好斜对面俩穿军装的战士也骑着一辆单车,摇摇晃晃,有些力不从心。后座上的人拍拍前面肩膀直喊:“你看看人家,赶紧的……”买的什么东西已记不得了,但那骑行的欢快,始终刻在记忆里。
  年岁渐长,汽车、电车渐成主流,我却依旧保留着骑车的习惯。当然,少了莽撞,多了悠然,更有着浸润烟火日常的踏实惬意。于我而言,骑车之乐,大抵有三。
  一曰便利。早高峰堵车,马路上车流寸步难行,骑车的优势显而易见。清晨出门,骑上单车穿梭街巷,买早点、逛菜市场,大包小包的蔬菜米面往车筐一放,麻利带回家。车轮一转,许多生活里的奔波劳碌,便化作一阵拂面清风。
  二曰健体。“人老先老腿”,有报道说骑行是仅次于游泳、对膝盖最友好的运动,常骑车的人下肢力量强出许多,骨密度也相对较高。某个风清气爽的日子,我会蹬起儿子闲置的赛车,沿盐湖大道疾驰。耳边音乐悠扬,脚下路面平顺开阔,一侧是浩渺盐池,波光漫向远方,水鸟翩跹嬉戏,中条山的轮廓静静横亘天际。我躬身向前,双脚踩蹬,左右交替,匀速骑行。此时,天是蓝的,风是咸的,心是爽的,所有烦扰都被长风吹散。湖山胜景缓缓后移,运动的魅力与天地画卷完美相融,心中尽是舒展洒脱。
  三曰养心。骑行之乐,在于从容随心。缓步慢骑,方能读懂人间温柔。春日追风,看垂柳抽丝、柳絮纷飞;夏夜徐行,借晚风消热、揽夜色清凉;秋日穿梭,听落叶簌簌、染满径秋光;冬日闲游,沐清霜暖阳、享岁月安然。穿马路胡同,闻一街乡音,沿途看老者闲谈静坐,稚子逐闹嬉游,街边小摊热气氤氲,市井烟火袅袅升腾。不经意间,哼一支曲子,抓几个特写,世间琐碎日常,皆变得温柔生动、暖意绵长。这份妙趣与意境,谁骑谁知道。
  世人皆奔赴山海远方,追逐繁华喧嚣,却不知最动人的风景,从来藏于沿途寻常。单车慢行,清风作伴,烟火过处,“骑”乐无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