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西北的秋，是不慌不忙的。这里没有青山叠嶂，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，平平整整铺向天边。天格外高，格外蓝，大朵大朵的白云浮在天上，慢悠悠地飘，低得仿佛踮起脚尖，便能触到绵软的云絮。待到白露过后，棉田的棉桃接二连三地炸开了，天上的云便像是耐不住高处的清寂，纷纷扬扬，落进了千亩棉田。
　　家乡鲁西北属黄河冲击带，土质多碱，不肥厚，却最适宜养棉花，所以种棉花便成了当地人的习惯，由此也成为全国重要的棉产区。春时点种，夏日长叶，几番风雨日晒，熬过伏天的燥热，入秋便次第吐絮。起初是零星几朵，藏在深绿的棉叶间，怯生生的白。不消几日，整片田野便翻起了白浪，层层叠叠，无边无际。绿的秆叶托着蓬松的棉朵，干净、素净，带着土地温温的潮气，是北方平原最质朴的秋色。
　　小时候，我家的棉田就在村西的碱地上。棉花既耐碱，耐涝，也耐旱。夏天的时候，是棉花长势最快的时候。为让棉花多结桃子，适当控制它的长势，需要对棉花进行“打顶”“打杈”等操作。打顶是防止棉花长势过高，打杈是及时去除不结棉花桃的杈子，两者做法都是最大化保留棉花的结桃效率。当然还要施肥、锄草、喷洒农药……二十多天一轮回。其中最费心劳神的当数病虫害，早期易滋生的叫蜜虫，是一种体形较小的昆虫，密密麻麻地爬满棉叶背面和嫩头部位吸食汁液，并分泌黏液，严重时会使叶子畸形生长，向背面卷缩。最令人头痛的是棉铃虫，专吃棉花的花蕾、花朵和棉桃，直接影响棉花的产量。为消灭虫害，需要不停地喷洒农药。喷药这事不仅又累又脏，而且危险，大热天人的毛孔都是张开的，时常会有喷药中毒的事情发生。那时候，棉桃是青的，硬邦邦的，像一个个小小的绿拳头。娘说：“别急，等秋风一吹，它们就会把拳头张开，露出雪白的棉花。”
　　秋风一吹，棉桃就开了。先是一棵两棵，接着是一片两片，最后整个棉田都白了。远远望去，像天上的白云，厚厚的，软软的，让人忍不住想扑上去滚一滚。娘说：“那不是白云，是咱庄户人的白银子。”
　　拾棉花要赶早，露水还没干透的时候最好，棉絮潮润润的，摘下来不粘手，也不沾叶子。娘总说：“露水棉，银子一样。”我摸上去，果真是凉丝丝、滑溜溜的，像摸着一小块秋天。
　　拾棉花是慢功夫。左手拢住棉桃，右手五个指头一捏一旋，那团白就乖乖出来了，根上还带着几丝没扯净的纤维，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。娘的手指灵活，像鸡啄米，几下就是一把，扔进兜子里“噗”的一声，听着就厚实。我有时贪多，连没开透的青桃也拽下来，娘看见了就轻轻拍我手背：“急什么，让它再晒两天太阳，棉花这东西，催不得。”
　　有一回傍晚，在拾最后一趟棉花时，太阳快落山了，西边的天烧成橘红色，棉花地也染了一层暖色。我忽然发现正前方有一朵巨大的白云，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，棉花田一直铺到云脚底下，分不清哪儿是地，哪儿是天。我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，觉得那些棉花要是能顺着风飘起来，准能接到那朵云上去。
　　那个傍晚，我和娘一起往家运棉花。小推车被装得冒了尖，走起来一颤一颤的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娘走在前面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。我回头望，身后的棉田里，还有零星的棉花在晚霞中泛着光。我忽然觉得，那不是棉花，那是我们家未来的衣裳，是过年时碗里的猪肉，是我书包里新发的课本。
　　待把大部分棉花卖到乡镇收棉点后，娘把留出来当种子的新棉花弹了，连夜缝成一床新被子。晚上，我躺在崭新的棉被里，闻着阳光和棉花的味道，睡得格外踏实。梦里，我看见天上的云彩，一朵一朵，都变成了棉花的形状，它们不再高高在上，而是温柔地、安静地，落进了我们的日子里。
　　去年秋天，我回了趟老家。沙河故道早已换了容颜，成片的速生杨笔直地立着，只有村西头那片沙洼地，还固执地守着旧模样。侄子开着电三轮载着我去地里，车轮碾过地间土路，颠簸里满眼都是绿意。他忽然抬手一指，说那片白房子是新建的棉花深加工厂——村里人种了棉花，直接拉去就收，再不用天不亮赶去乡镇排长队了。
　　我站在地头，风从田野上吹过，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。天很蓝，云很白，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娘在棉田里弓腰劳作的背影，想起分田到户后，她脸上那难得的笑容。
　　我想，这大概就是鲁西北土地最了不起的地方。它什么也不说，只是年复一年地长出东西来。高粱、玉米、棉花、麦子，一样接一样，从不间断。它养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，也养活了一朵朵从天上落下来的云。
　　天快黑了。我沿着田埂往回走，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收完棉花的地。空空的棉秆还立在地里，像一排排瘦瘦的士兵。地是褐黄色的，散发着熟悉的气息。
　　天上，白云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