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母都快70岁了，每次接到他们的电话，我都会感到紧张。我仔细听父亲第一句话的口气，让人欣慰的是，大多数时候，他都很平静。很快，我就会直奔主题：“没什么事吧?”
　　昨天，父亲又给我打电话，在我问他的时候，他说：“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。”
　　“我忘了呢。”当时手里工作正忙，再说，父母记的都是阴历生日，我要查看手机上的日历，才能确定阴历已经运行到哪一天了。“我和你妈都记得呢，吃好点，高兴点。”他的话翻译成城市普通话，就是生日快乐。
　　每年我都会接到父亲通知我生日的电话，几乎每年我都是大吃一惊：啊，又过生日了。紧接着，就是一阵恐慌，又过去一年，却仍然没有取得什么成就。但是，我仍会郑重其事地一个人过一下农历生日，按照父亲的要求，吃好点。吃一碗长寿面，或者找朋友喝酒，等大家要散的时候，我才会说：今天是我的农历生日。朋友连忙送上祝福，干了最后一杯酒，整个仪式也就结束了。
　　父母当然会记得。按照农村的习惯，父母算是绝对的晚婚晚育，生下我的时候，母亲已经30岁，和现在城市女性的生育时间差不多。那是一个相当炎热的下午，我能确信，那时父亲还没有手表。我有一次问他们我具体的出生时间，母亲确定地说：刚吃完午饭。这就是她的时间观念。
　　作为家族里这一代第一个男孩，我的出生应该是一件大喜事。从小，我的生日就比较隆重，除了父母记得，爷爷奶奶也会记得。奶奶会煮几个咸鸭蛋，在早饭后把我喊过去。后来，我就养成了习惯，在早饭的时候，主动到爷爷奶奶住的院子里问安，奶奶就会很高兴。
　　奶奶腌的鸭蛋，是最好吃的，不太咸，但是蛋黄又刚刚好。端午节才开罐，吃第一批，从那时开始，我就会数着日子，等候自己生日的到来。我的生日过后，春天腌的鸭蛋，也就没有了，要吃的话，就只有第二年的端午。相比之下，弟弟妹妹、堂弟堂妹的生日就没那么重要了，爷爷奶奶虽然也记得，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。
　　父亲嘱托我吃好点，这确实是我对生日的最深印象。曾祖母的生日是十月初二，那是全村的节日，她从80岁开始就隆重庆祝，一直到100岁。爷爷的生日在六月，是全家人的节日。刚刚放暑假，姑妈们会割肉买酒，大人坐在一桌喝酒，而小孩也总有便宜可占。我就是在爷爷的生日上，第一次喝了香槟，那肯定是廉价酒，但是长大后，我再也没喝过那么好喝的香槟了。
　　母亲不识字，但是她却以自己的方式感知到了时代的巨变。有一段时间，她老是感叹：早知道就不应该让每个孩子都读书，有一个能留在身边多好。那还是10年前，她就已经预见到自己晚年的境况。这是时代的车轮留给一个农村妇女的回声，她只有倾听，但是却无法改变什么。倒是父亲一直比较开明，他的口头禅是“每个孩子都顾得住自己，就是幸福”。
　　母亲特别羡慕奶奶那一辈农村老人。看着她逐渐增多的白发，我们安慰她：如果按照曾祖母的岁数，你还要活几十年呢，即使像奶奶那样，也能活到80多岁。母亲总会反驳：“谁能和你奶奶比?”她的言下之意是，爷爷奶奶年老的时候，孩子毕竟都在身边，那有一种生命的完整性，而到了她和父亲这里，老了还不知道该怎么活。
　　他们甚至还要学习城市生活，第一次到城市居住时，母亲对天然气的灶火感到恐惧，她也无法把握做菜的火候。城市的时间，和农村是不同的。在农村，菜要10分钟才熟，而在城市，只需要几分钟。过去几十年的生活经验，到了新环境，完全没有用处。时间仿佛变得更快了，这让他们不知所措，陷入慌乱。
　　母亲无法真正理解现代生活，她始终顽固地生活在自己的时间观念里。母亲的计时方式，一直都是按照二十四节气。清明、小满、芒种是母亲最看重的，清明节要给祖宗上坟，而小满和芒种，都和农作物种植有关。二十四节气的形成，本来就和中原一带的气候特点有关，从古至今，人们按照这种时间来规划自己的生活，分毫不差。
　　父亲则略微不同，作为一名教师，他还习惯按照星期来安排时间，尽管已经不用上班，他到了周末，仍然会大松一口气。他当然能够接受阳历，但是这一辈子，却和母亲一样，按照农历来生活，因为他要做母亲的时钟，母亲会问他：还有几天芒种?什么时候头伏?这样的问题，经常把他拉入农民的生活轨道。
　　爷爷奶奶都已去世，按照农村的风俗，父亲应该庆祝自己的生日了，由我们几个孩子为他庆生，好酒好菜，一家人欢聚一堂。但是，正是从父亲这一代开始，中国社会发生了巨变，他的3个孩子，全部都在外地工作。从学校退休后，他最终也在今年搬到广东帮忙带孙子，要想像爷爷一样那么体面地过生日，真是太难了。张丰